姓名謝如心,筆名行若水。生於台灣,旅居歐洲,香港浸會大學的邀訪作家,原本住在該校吳多泰博士國際中心,最近搬到白加士街,在浸大中文系一位教授家暫住。
萬萬沒想到,這次旅途會發生如此的事。
為什麼紙條上有戴達羅斯(Daedalus)這幾個字?這是我正在寫的小說主角名字,他是神話人物,克里特島(Crete)上的建築家,他所留下的迷宮傳說,使希臘神話的文本更為豐饒和引人入勝。
過去出版了十八本書,有散文和小說,有愛情故事,也有偵探類型小說,恐怖小說?你是說驚悚小說嗎?Thriller?沒有,我沒寫過。
來香港多久了?三個月吧。還要停留九個月。誰請我來?大學現代文學系,誰讀我的書?讀者都是什麼樣的人?好問題,但問題不該問我。
為何來香港卻常去台灣?
因為父親患癌無人照顧,姊姊將他從台灣接來。這也是我接受來港邀請的主因,而母親一個人住在台灣宜蘭一家精神療養院,我也必須去看她。
在香港還有親人?有,姊和姊夫也暫時住在香港。姊夫在內地有個工作,目前派駐在此。
你每一天的生活怎麼過的?寫作,每天坐在電腦前五至六個小時,甚至更久,但有時並非寫作,只是上網。你有上網的習慣?嗯,有。你沒有嗎?交友網站?不會,我不會去交友網站。那你上網都做些什麼?做大家都做的,Email、Google、購物……
你如何認識丁明勝?
他說他是我的書迷。

也沒想到這次旅途會是一趟死亡之旅。
最近,常有一種家毀人亡的感受,不但父親躺在死亡病房,母親也重病,我和丈夫也愈行愈遠了。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在我寫的故事裡,麥諾斯(Minos)還曾激怒海神波賽東,而我什麼都沒做。我做了什麼?
父親的悲劇與家產有關。他出身中國北方地主家庭,因最得祖父疼愛,在祖父過世前得到口諭分配最多財產,他的兄嫂不服,打算加害他,在祖母的指令下,先躲到台灣。又其實,這段故事是他自己的說法,我母親則說,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一個女人。總之,他來了台灣,改名換姓,娶妻生子,但生性風流的他,在我兒時不常回家,與母親終生吵鬧分合,後來他索性搬回大陸老家,但悲劇再度重演,他仍然和大陸家人因分財產而鬧得很不愉快,他認為,親妹妹騙去他的積蓄。他因而氣病了。一個人返回台灣,去醫院做檢查,才知是肺癌末期。
他不相信自己得癌,或者,他不想相信,每天照常爬山,而且還找到屬意的情人。今年起,癌細胞已轉移了,他無法自理生活,情人也避不見面,母親也已病了,兩人皆無人照顧,姊姊只好接他到香港住。
這就是我來香港的原因。
有家歸不得。偶而喃喃自語時,這幾個字便從父親口中跑了出來。有家歸不得,那是何感受?而他的家在哪裡?我的家又在哪裡?我總覺得家這個字如此像旅行社的旅遊景點介紹,充滿動人的想像和憧憬,但卻也不能完全當真。
很多人都說,家或成家很重要。但家是什麼?日文的家族「かぞく」,諧音像「枷索箍」,聽起來像家人必須綁在一起?中文呢?曾經有一個人告訴我,家是什麼?家是寶蓋頭,下面養了一隻豬。我當時笑了很久,現在也笑,但仍然不甚了了,寶蓋頭下面養了一隻豬?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父親?說了什麼?是幾天前,但他已無法說話了。之前的最近,我和他還有過短暫對話。
前一陣子你好像出版一本新書?又是什麼書?
又是什麼書?這「又」字聽起來像譴責,我父親也這麼說過。
又是什麼書?彷彿我像個變把戲的人,又變了什麼把戲。我那時只回答他:就一本書哇,沒什麼。我不想多作解釋,他從來沒讀過我任何一本書,我猜。我也沒問。我們從來沒聊過天。
唯一的例外是婚後,父親與母親到德國拜訪我,那一次,我破天荒和他朝夕相處十來天,和他說了一些話,因而陷入情緒低潮,有一天竟責問起他,童年為何處罰我?他完全不記得了。在我的丈夫Q面前,他向我解釋,但我又不想聽。他難為情地走開,後來在我們家附近的森林走失了。
那時,我便對Q說過,我的父親不是父親,他不知道怎麼做一個父親。
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一個女兒。我多麼希望能和他談心,多麼希望,希望已不足形容,應該說,多麼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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