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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國民天后作家 宮部美幸
1960年12月23日出生於東京。
1987年以《吾家鄰人的犯罪》出道以來,一路獲得大大小小的各種文學獎項,2001年更是以《模仿犯》囊括包含司馬遼太郎獎等六項大獎,為其創作生涯高峰,並榮獲『日本國民天后作家』的尊稱。
出道至今二十年,出版共超過四十本以上的作品,寫作橫跨推理、時代、奇幻等三大類型,自由穿梭古今,現實與想像交錯卻無違和感,以溫暖的關懷為底蘊、富含對社會的批判與反省、善於說故事的特點,成就雅俗共賞,適合親子同讀的作品,也因此宮部美幸已經連續十年被日本文藝雜誌「達文西」讀者票選為最愛的日本女作家,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及榮耀。

宮部美幸 得獎紀錄
1987年 《吾家鄰人的犯罪》獲《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
1989年 《魔術的耳語》獲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獎
1992年 《龍眠》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並以《本所深川詭怪傳說》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
1993年 《火車》獲山本周五郎獎
1997年 《蒲生邸事件》獲日本SF大獎
1999年 《理由》獲直木獎
2001年 《模仿犯》,囊括包含司馬遼太郎獎等六項大獎
2007年 《樂園》出道20週年代表作,日本達文西雜誌年度第二名
2008年 連續10年被文藝雜誌『達文西』讀者票選為『日本最受歡迎女作家』

 

 

為了得到幸福,誰有權決定誰來付出,誰來犧牲?
動手弒女的兇手,也可以是保護愛女的慈愛父母?
所謂家人,就是要概括承受對方的一切惡行嗎?
當傷害、破壞、憎恨,即將毀損凡人一方小小的樂土時,我們如何做出選擇?

歷經慘絕人寰、震驚社會的「模仿犯」事件之後,長達九年的時間裡,記者前畑滋子一直活在無止境的衝擊和陰影之中,無法面對自己,和工作。某日,一名剛遭受喪子之痛的母親萩谷敏子帶著獨子荻谷等生前所繪的遺作現身眼前,再度燃起她想追求真相的欲望!

因交通意外而身亡的12歲少年荻谷等,生前擁有令人驚豔的繪畫天分,然而同樣出自這位小天才手中的另一些畫作,卻是拙劣到連幼稚園生都比不過的程度。而其中一幅拙劣的畫作,竟與他死後一個月後才被媒體報導的殺人事件中,有著許多不謀而合的地方!天才少年阿等是否真的擁有不為人知的預知能力嗎?

另一方面,十六年前失蹤的少女土井崎茜,原來是被雙親親手結束其生命,並埋家裡的地板下。那棟屋頂上有隻蝙輻造型風向儀的房子,住著土井崎茜的爸爸媽媽及妹妹,一家三口和樂地在這裡渡過十六年的歲月。直到一把無名火燒掉房子,土井崎夫婦自知無法再隱瞞祕密而向警方自首為止。

活在母親哀思中的超能力少年。被父母刻意遺忘的不良少女。看似兩條平行線,因為一幅「不太正常」的畫作而有了交集。然而隨著前畑的追查,漸漸揭露出隱藏在土井崎夫婦背後晦暗的過去似乎還有更大的祕密存在…小茜真正的死因,透露於少年的另一幅畫中!

《樂園》融合了宮部美幸擅長處理的超能力、青少年少女、社會問題等議題,可說是其寫作手法的集大成。此外,我們更可以在這當中看到回歸溫柔本質、更貼近自我的宮部美幸。對於前半生波瀾曲折的母親萩谷敏子以及歷經九年仍未從《模仿犯》事件陰影中走出來的前畑滋子,宮部美幸伸出最溫暖的手給了她們重新振作、勇敢跨出下一步的力量。

在《模仿犯》中,宮部以非日常的、經由媒體渲染、放大的事件,描寫了人性「惡」的一面,而在《樂園》裡,格局由社會案件收束到家庭最深沉的祕密,她企圖用最平凡的家庭故事來重申這個世界不只有殘酷,還有一股溫柔、無條件付出與包容的力量存在。

若說《模仿犯》是一首激昂的命運交響曲,那麼《樂園》就是獻給所有心靈曾受過傷的孩子——包括你和我,一首輕柔和緩的安魂曲,讓我們能真摯祈禱、俯首相信:

即使在困頓的人世中,只要還有一點希望,那就是樂園可能存在的地方。

 

 

《樂園》是您巔峰之作《模仿犯》的續集,讀者們引頸期盼了六年,終於等到了《樂園》的出現,可以跟我們談談創作這本書的緣由嗎?

:本作品的靈感來自於我所作的一個夢。我夢見自己還有一個姊姊,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殺害,屍體就被埋在家裡的地板下,還記得醒來時我覺得寂寞難過得快哭出來。之所以說「還有一個」。是因為現實人生中我已經有一個姊姊。而在做完那個夢之後,我跟姊姊說:「我做了一個這種怪夢,很不吉利吧?」然後我們姊妹倆還一起苦笑。如今回想,身為犯罪小說作家的親人也經常要一起承擔壓力,真是對他們不好意思呀。(笑)

當時我正在執筆《模仿犯》,也就是描寫本書中讓前畑滋子和周遭的人再三想起,以「山莊」為舞台的那個「九年前的事件」。由於那也是以非常殘酷、連續發生之事件為主的大部頭長編作品,使得我的精神十分疲憊,才會作出那麼晦暗的夢吧。因為夢境太鮮明,情節也清楚留在腦海裡, 於是我開始想----把這個夢寫成小說吧!並動手寫出具體的情節大綱。只是一個夢,卻發展成正式的寫作題材存底。標題也定為《樂園》。剛好那個時候產經新聞文化部邀我寫連載小說,也是時機到了,我說出腹案,對方也爽快答應:那就這麼做吧!於是便開始在報紙上連載。

不料就在我著手進行連載前的準備作業後不久,東京都某地發生了「公訴時效」、「兇手將被害人屍體埋在自家地板下,並長期生活在那裡」等兩件和《樂園》情節類似的事件。我覺得很困惑。因為在現實事件中,時效問題讓許多有被害者的家人感到遺憾。而且事件也對兇手居住的地區造成很大的衝擊。我猶豫著是否該放棄《樂園》。但結果我還是寫了這個作品。或者應該說,我想寫出來,我被想將頭腦裡的故事寫成小說的慾望給打敗了。

《樂園》是自05年開始在產經新聞上連載,並以《模仿犯》中的女記者前畑滋子做為兩部作品聯結的關鍵人物,選擇她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呢?

:因為他跟我一樣同樣是靠筆維生的,就像是我在故事中的化身,所以當她在《模仿犯》中受到很大的衝擊,我也同樣在現實生活中做了那樣的惡夢,於是我想讓他再度登場,這次本想讓她可以輕鬆一點(笑)。

在《樂園》裡,隨著謎題漸漸解開,前畑是否也慢慢地振作了起來,不再像過去那樣消極了?

:過去在《模仿犯》裡,前畑跟我一起面對了那麼陰暗的場景,也一度跟心愛的老公昭二決裂,這次在昭二的支持下,給了前畑勇敢站起來的勇氣。這也是我的私心安排吧(笑)。九年前的前畑用盡全力去面對可怕事件,在《樂園》裡也同樣是盡全力要阻止再有人犧牲,而且也一樣不將經歷過的案件寫成作品…雖說她是記者,卻越來越像是個偵探了。

您的作品中最常出現的少年少女,這次在《樂園》裡,少年少女特別是以「已死去」的身份出現,可以談談這特別的設定是不是想表達什麼呢?

:《樂園》中的不良少女小茜曾經一度有機會回頭,她若沒有在那個時候死去的話,也許還會有救。而土井崎一家人也為她付出了一輩子的代價。

我覺得家裡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的父母很辛苦,特別是當孩子開始戀愛時,只能祈禱孩子能夠遇到好人。這個時期的孩子的幸或不幸幾乎是取決於在家以外碰到的人,特別是發生在少女身上不幸的事情,幾乎絕大部分的理由都是受異性影響,因此身為女性,我會特別覺得「女孩子真的很悲哀呀」。

每次只要一寫到有關「小茜」的部分,心情總是很悲傷。就跟從那個夢醒來時一樣,一種幾乎要掉淚的寂寞與傷感持續在心頭盤旋。我想大概是至今仍殘留在我身上「曾是少女的部分」在為土井崎茜悲傷的關係吧。

這次的書名《樂園》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描述方式,可以說說您對「樂園」的定義是?

:雖然不像故事中出現殺人這麼極端的例子,但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幸福,要家中的某一個人犧牲這樣的例子,在現實裡應該是真的有的吧。

為了要得到幸福、為了找到樂園,非要排除某些人事物的概念,是來自西方宗教中趕出亞當與夏娃的樂園,與日本的宗教傳達的概念很不相同。我自己是個典型的日本人,覺得「人若做壞事,家附近的稻荷天神不會放過你的」(笑),因此這次的作品裡可說是放入了與我原有價值觀不同的想法。

這次的大作,是否也像《模仿犯》一樣給了您下一部作品的靈感?

宮:此次在探索這個殘酷、無可藥救之案件樣貌的過程中,讓很容易在書寫同時心灰意冷的我起死回生的,是水野真帆小姐幾幅柔美手繪的插畫,非常感謝她的支持。我這兩年都曾推出現代推理小說,短時間內很想要暫時別再碰現代推理的部分了。過去在寫《模仿犯》的時候我也想過「再也不要寫(犯罪小說)了……」,這次也有一樣的想法,不過責編卻回我說「沒關係,你會慢慢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的」(笑),畢竟我是推理小說作家,應該還是會想寫與犯罪有關的故事吧。

 

 

 

話說一個星期前。
某家雜誌社打電話給在這家「諾亞出版有限公司」上班的前畑滋子。對方姓田口,是年紀比滋子稍小的一名編輯。兩人以前就認識,在滋子重回職場後又恢復往來,不過也只是偶爾打聲招呼的關係,沒有太深的交情。就這個業界而言,彼此知道聯絡方式卻沒有業務往來,算是很平常的。
「有件事想拜託妳,不是我們雜誌社的業務……嗯……應該也算是吧?」
說是希望滋子能和某人見面聽聽對方的故事。
「你的意思是說要我做個採訪嗎?」
「這個嘛很難說明清楚……」田口似笑非笑地說。「硬要說的話,也算是吧。總之我們雜誌社不能做什麼,於是想到或許前畑小姐能夠幫上那個人也說不定。」
他說對方是因某起事件而來。
滋子從事文字報導的經歷很長,多半寫的都是適合女性記者採訪的家庭、教育、流行、旅遊等題材的報導。她最擅長的是職業主題,走遍全國各地採訪傳統工匠的系列報導連自己都覺得很滿意,甚至有人建議她出書。
當初如果聽從建議,現在的滋子說不定除了那本書,還會有其他幾本小作問世。而不管是否會被冠上報導文學作家的名號或是書暢銷與否,至少在業界還算是「工作穩定的文字工作者」,擁有一定的成績,頗受到信任吧。
可惜這樣的進程只因九年前牽扯到一個案子而整個變調。
沒錯,「只因牽扯到一個案子」。然而那件以女性為目標的連續綁架殺人案,犧牲者十指不能勝數。太多的生命被剝奪,也深深地傷害了倖存者的心靈。滋子和這個事件糾葛太深,一下子站在被害者、一下子站在殺人犯、最後又轉為告發人的立場,雖然能夠親眼目睹整起事件畫上句點,但相對地也承受了難以恢復的打擊。
會變成那樣的結果,不能怪任何人,問題出在自己過於輕率、準備不足、行動不夠謹慎。滋子自己很清楚,這件事不能責怪別人,只能怪罪自己。
除了法院要求出庭作證外,滋子是不會主動旁聽公審的。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滋子出庭的那一天,因為被告一開始就瘋言亂語,法官只好命令他退庭。儘管如此,滋子依然意識到被告席的空位,使得發言的過程中,好幾次痛苦地想要嘔吐,雙腳顫抖,幾乎都快站不住了。

因為時間太多,整天無所事事,漸漸地就湧起了「想要工作」的心情。真是太隨性了!之前千方百計地就是想逃避責任,現在這又算是什麼?難道因為日子一久熱度降了,就開始覺得沒關係了嗎?開什麼玩笑嘛!不要太天真了。
肯定會被大家嘲笑怒罵的。何況,一旦真要重新成為文字工作者的想法,又有誰會提供工作機會呢?就在滋子半自暴自棄,抱著就算被拒絕也無所謂的心態問了幾個地方後,令人驚訝的是反應竟然不錯。
後來是朋友開設專門編輯免費報的公司,詢問滋子願不願意簽約成為特約文案。滋子二話不說便答應,從此在「諾亞出版有限公司」有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說是免費報,可也不能小覷。既要做新產品的宣傳,也要採訪名人。性質則多是廣告資訊,因此滋子過去擅長採訪職業主題的經驗發揮了作用,現在甚至有人指名要她寫稿。
滋子的日常工作,就是平靜且穩定地受理諾亞公司內部的業務。因此她對這通電話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十分困惑。既然是社會事件,卻又說我可能幫得上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方名叫萩谷敏子,是個五十三歲的媽媽。」無視於滋子的不安,田口輕聲對著電話訴說:「突然跑來找我們問能不能報導她兒子的事。過去也常有這種奇怪的人上門,我們早見怪不怪了,加上這位媽媽態度很客氣,樣子也很老實,我便聽了一下她的故事。可是……」
我們的雜誌無法受理。田口說。
「我們雜誌社不是她第一個找的對象,她到處請求,卻都被拒絕了。」
「那她的兒子……」
「已經死了,就在今年三月,因為車禍。」
滋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那起車禍背後有些故事囉?」
「不,那是一起單純的意外事故,沒有任何不可解的因素存在。」
所以說萩谷敏子女士是希望有一篇與她死去的兒子相關的報導嗎?這種事又怎麼會是「社會事件」呢?

………………………………………………………………………………………

「萩谷女士怎麼會知道我的呢?是因為以前那件連續殺人命案的關係嗎?」
敏子點頭說:「老師不是上過電視嗎?而且我也讀過老師寫的報導。」
「謝謝。」
「真是個令人難過的事件。」
「有許多人遇害了。」
「老師應該也覺得很不好受吧?」
「我呀……算是自作自受吧。」滋子毫不猶豫地明說後,直視敏子的眼睛。「不過呢……因為學到不少教訓,從那之後我就不再採訪跟社會新聞事件有關的題材。我既沒有出過書,也一概不寫那方面的文章。田口先生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他跟萩谷女士說明過吧?」
敏子的臉上老實寫著失望兩個字,但似乎不是期待落空的那種失望。她緊接著回答說:「像老師這樣的人不再繼續寫作,我覺得很可惜。」
「不會呀,我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作家,甚至連記者都稱不上。所以就這個意義來說,我也沒有把握是否能夠滿足萩谷女士的期望。」
噢……,敏子神色顯得落寞。
「就田口先生告訴我的,萩谷女士好像認為阿等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滋子謹慎地遣辭用句。本以為敏子馬上又會衝動地撲向前來握住自己的手,連聲說:「是呀!是呀!」,但她完全猜錯了。敏子的身體縮成一團,擺在腿上的手指也交纏在一起。
「唉……是呀,是沒錯啦。」
「我還聽說妳跑了許多電視台、雜誌社想請他們報導阿等的事。」
「不,那是因為……是的。」
她顯出更加困擾的樣子。
「其實我是不懂的。」
「不懂?」
「是的。一開始那麼說的人是秋吉太太,啊!她是和我一起在超市工作的一個家庭主婦。我跟她提起阿等的事,她告訴我說:『萩谷太太呀,那就叫做超能力者。』還建議說:『妳最好仔細調查清楚,不如打電話給電視台或報社。』」
滋子心想那位太太未免電視節目看太多了吧!
「於是妳真的就跑去找一些媒體了?」
「沒錯。」
「可是都沒有得到善意的回應吧?」
「是呀。老師,應該說他們根本都不想跟我見面。我也試過寫信給電視節目。」
「沒有回信嗎?」
「是的。因為他們都很忙吧,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敏子一邊將肥短的手掩住嘴巴,想了一下才再度啟口,感覺好像是不願意出言傷害到不在場的同事秋吉太太一樣,很慎重地挑選用詞。
「秋吉太太認為阿等肯定具有超能力的這種說法,我並不太認同。難道不是嗎,老師?假如是的話,阿等就不會被撞倒在地了。」
「說的也是。」
「可是不可思議的事就是很不可思議,阿等的事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與其說是我想請電視節目報導,應該說我想知道真相是什麼,希望能有懂得這方面問題的專家來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她並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拚命推銷兒子的故事。滋子總算放心也能接受她的想法了。尤其那句「希望有人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話,出自眼前這名淳樸而又孤寂的母親口中,更讓滋子感受良深。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恰當……用這種說法煽動萩谷女士的秋吉太太,是否幫妳做過什麼呢?」
敏子睜大了小眼睛。「哎喲,這種事跟她哪有什麼關係呢。秋吉太太不過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老師。」她一向都是如此,敏子壓低聲音補充道。
滋子笑了。「那麼找我幫忙的事,跟秋吉太太也毫無關係囉?」
「是的,當然。」
嗯,那就好。
「好吧,那我可以安心地聽妳說下去了。具體來說,阿等到底做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呢?」
一時之間,敏子不知如何回答,顯得有些慌張,慎重考慮過該如何開口之後,她才將手提包拿起來放在腿上,用力扭開包包的開關,從裡面取出一本筆記本。
「老師請妳看看這個。」敏子伸出雙手遞上筆記本。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老師請看。我家還有很多這種本子,今天我只是先帶一本過來。」
滋子將筆記本放在腿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線裝筆記本。翻開封面,內頁用綠色蠟筆寫著「萩谷等」三個大字。
就一個即將上國中的十二歲少年而言,他的筆跡顯得很稚嫩。整體有些傾斜,字體大小也不一致,缺乏協調性。應該連國小四年級的學生,至少自己的名字也能寫得比他整齊漂亮吧?
接下來的一頁是圖畫,畫有房子、人物和兩棵樹。房子是紅色三角形和咖啡色四方形的組合。樹木則是畫著一根粗線,上面堆著幾片類似雲朵的綠色色塊。人物畫的應該是他和母親吧。其中一人穿著裙子,另一人穿著短褲,形狀就跟廁所上的性別標誌很像,五官則是用黑色的點和線條表現。
簡直就是小朋友的塗鴉嘛。
滋子抬起眼睛看著敏子的臉。敏子點了一下頭說:「阿等很愛畫畫,常常會畫些有的沒的。還小的時候,經常隨手就畫在牆壁、地板上,害我每天都得忙著到處擦洗乾淨。」
滋子也點頭加以回應,心中浮現的疑問暫且留在嘴裡,繼續往下翻頁。
「可以請老師再翻回前面嗎?應該是第二、三頁的地方吧。」
敏子伸出來的手指微微顫動。滋子連忙翻頁。
「啊!就是那裡!」
那是一棟房子。畫面正中央一樣以三角形和四方形畫出造型很簡單的房子。只是和剛才看到的那一張不一樣的是:屋頂是灰色、房子是咖啡色的,而且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子裡面睡著一個女孩子。
說明白一點,畫中的人是躺著,或者應該說是倒在地上吧?雖是仰臥著,卻沒有五官。整張臉塗成一整片灰色。還能認出是女孩子的原因,在於她穿著一件鮮紅的洋裝,而且留著一頭長髮。長度及肩的日本娃娃頭,顏色是褐色的。色調比牆壁的咖啡色要明亮些。手腳畫得像直直的木頭一樣,沒有關節。手掌和手指,也是灰色的。
屋頂邊緣畫有風向儀。應該是風向儀吧?就位置而言,實在很難想像會是其他東西。不過比較另類的是,造型不是公雞,而是蝙蝠。而且是紫色的類似「蝙蝠俠」標誌的形狀。
「這張畫有什麼特別嗎?」
凝視著如此反問的滋子,萩谷敏子用力嚥了一下口水才說:「秋吉太太說這是一張很不得了的畫。」
「哪裡很不得了呢?」
「她說這間房子是殺人兇手的家。」
滋子的眼睛慢慢地張大。「殺人?」
「沒錯。老師您還記得嗎?上個月的事,北千住有戶人家發生火災,調查火燒過後的廢墟時,從地底下挖出屍骨的事件。」
滋子一下子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命案。
「是有人被火災燒死的命案嗎?」
「不,不是的。挖到的骨頭很早以前就死掉了,據說是那戶人家的女兒。父母親害死了女兒,然後偷偷地埋在地下。因為火災才被發現。但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該怎麼說呢……叫什麼時……時……」
「時效?」
「沒錯,就是時效。因為過了時效,警方也不能做什麼。但父母已經承認殺了自己女兒。」
滋子一手貼在臉頰上,輕聲叫了出來。這麼說來,這個新聞的確曾經喧騰一時。
「妳是說阿等畫的就是那間屋子?」
「是的。」敏子的聲音變大了。
「秋吉太太那麼說過嗎?」
「她說肯定錯不了的。因為有蝙蝠造型的風向儀。」
那戶人家的屋頂也有完全一樣的蝙蝠造型風向儀。秋吉太太從電視新聞或時事談話性節目的畫面上看見過好幾次,所以很確定。
「會不會是阿等也看到那個新聞畫面,所以才畫了這張畫呢?」
敏子用力搖頭,連髮型也跟著搖散了。
「不,老師,您錯了。阿等畫這張圖是比起新聞報導那樁命案要早很多。」
「會不會妳記錯了……」
敏子探出身子,拿走滋子腿上的筆記本,然後翻開最後一頁,又送回滋子面前。
「老師,您看這個!畫的是梅花。」
確實沒錯。有紅梅和白梅,畫出了彎曲的咖啡色枝幹,上面開滿了花朵。雖然不夠寫實,但畫的是梅花卻是無庸置疑。
「阿等和我去水戶的偕樂園玩過。二月十三日星期天。因為我記在月曆上,所以絕對錯不了。」
母子渡過愉快的一天,回家的當天晚上,阿等畫了這張圖畫。
「他說因為看到許多梅花,滿腦子裡都是梅花,連眼簾裡面也開滿了梅花。」
敏子翻開了前面那一頁畫有蝙蝠風向儀的房屋圖畫。
「老師,這間房子出現在梅花的畫前面好幾頁。梅花的畫已經是最後一頁了,可見得畫在中間內頁的房子,應該是更早之前畫的。可是北千住的事件爆發是在四月。我查過報紙了,火災是發生在四月二十日的半夜一點左右,挖出屍骨則是在天亮以後,報紙上都有報導。所以老師,很不可思議吧?那時候我們阿等已經過世了呀,已經火化成白骨了。他不可能看到新聞報導才畫出那張畫的。」
滋子有些被敏子的氣勢給壓倒了。
「我不懂是怎麼回事;但那孩子事先已經知道這屋子的女兒死了被埋在地下,所以才會畫出這張畫。他是怎麼知道的,我不知道。所以秋吉太太才會說那孩子該不會是有超能力吧?於是我……我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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