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的亨利‧豪斯 精彩試讀

情人般的唇與雙眸, 和週日漫畫人物般的微笑,
他是家政學院的實習寶寶。

「噢,我是何其幸運的寶寶!」

他曾經時常喊道:
「我有一百個媽媽,哄著我乖乖睡覺!」

── 莫瑞斯.畢夏普與J.H.梅森,〈實習寶寶〉
《周六晚間郵報》,一九二八年五月

第一章 歡迎回家,亨利

亨利.豪斯四個月大的時候,他的照片已經擺在七個不同女人的錢包裡,而且每個女人都說他是自己的兒子。

照片是在亨利一九四六年剛到威爾頓學院的那天拍的。他一絲不掛躺在嬰兒床裡,背上光溜溜,動個不停,而且已有一頭亮麗的黑髮。他高舉圓胖的小手,轉頭看是誰在喚他的同時,竟已熟練地掛著微笑。

亨利.豪斯是個「實習寶寶」,也就是當地孤兒院為教學用途送來的孤兒,讓威爾頓學院的女學生,學習怎麼當個稱職的母親。從一九二○年代之初起算的這二十多年來,全國各地的大學都開了家政課程,設有實習廚房、實習之家等,偶爾也有實習寶寶。亨利是威爾頓實習之家接的第十個實習寶寶。依照「豪斯寶寶」的慣例,他預計會在這裡住上兩年,由六位實習媽媽輪流照顧,每人負責一週。輪值期間,她們會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跟他一起住,睡在他身邊,戰戰兢兢地學習育兒之道—餵奶、換尿布、哄他、跟他玩。等換班的時間到了,再把他交給下一位認真的實習媽媽。

所以說,亨利.豪斯並不像一般孤兒,由一位女院長或女老師負責照顧,和一群院童一起長大。他是實習之家唯一的孤兒,由一群媽媽扶養長大。他生命的起點,是一個芬芳無塵而支離破碎的世界,有無盡的愛與失望,這兩者卻也難解難分。

一九四六年的賓州,大多是一望無際、地勢平坦的鄉間。假如說賓州的形狀像個長方形信封,位於賓州左上角的威爾頓學院,就像貼錯位置的郵票。它創校於一八八○年,是全國少數歷史極悠久的女校,不但吸引了鄰近農莊和遠地城鎮的女生就讀,連打扮入時、爭強好勝的東部女生也慕名而來,而且這幾類學生的人數還不相上下呢。要是有人以為家政科系很好混,只需到實習之家親身體驗一番,就會明白自己大錯特錯。

瑪莎.格恩斯主持系務的作風高壓獨斷,人卻是外剛內柔。大學生來來去去,唯有她常住實習之家。無論這棟房子也好,學生也好,課程也好,瑪莎認為統統隸屬於她。打從第一個「豪斯寶寶」來到實習之家,她便全權掌管,監督每個豪斯寶寶的成長,而在這個宜人的秋晨,新學年剛開始,瑪莎即將面對一批新的實習媽媽和一個新寶寶,她從未這麼想主導一切。

亨利躺在她臂彎裡,身穿鮮紅色的棉質睡衣,裹著淺綠色的棉毯,像個小小的花苞。毯子上多了只別尿布的大別針,別著寫上他生日(一九四六年六月十二日)的孤兒院信紙。孤兒們來的時候,總是只有一串數字。多虧瑪莎的巧思,每個小寶寶都有可愛的名字,而且同樣以H開頭—先是海倫.豪斯,然後是哈洛.豪斯,接下來是漢娜、荷普、海蘿伊絲、哈維、荷莉、休、哈莉葉。要到有人願意收養這些寶寶的時候,才會幫他們取真正的名字。他們是現代育兒技術的精良產物,搶著收養的人所在多有。

這會兒瑪莎到了實習之家門口—終於回家了,她舒了口氣,然後熟練地把寶寶換到左臂,用右手開門。

「歡迎回家,亨利。」她輕聲說著,走進玄關開燈。

亨利望著她,一對小眼才剛學會盯著她的雙眸。瑪莎脫下粗呢外套,把小寶寶緊緊貼在胸前,深深吸著他頸間那股痱子粉的味兒。

她讓亨利搭在肩頭,繞著房間走來走去,逐一拿出她要用的東西:全新的日誌、削好的鉛筆、卷尺、尿布。她一邊拿,一邊哼起平克勞斯貝在戰後很紅的那首歌:

親我一下,再親我一下

然後再親我一下

時間已過了好久、好久

她知道學生們就快上門,她應該幫寶寶穿上衣服,做好準備,也打點一下自己。但在這一刻,他是她的,完完全全屬於她。他遠大的未來和已經無關緊要的過去,都鄭重地伏在她的掌下。她一把抱起他,情不自禁,重重親了一下他的臉頰。

那一瞬間,他們再次四目相對,瑪莎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她偷偷環顧空蕩蕩的房間。「好吧,現在你曉得了。」她悄悄對亨利說:「我想我會愛你。你不許跟別人說喔。」

瑪莎把亨利放進嬰兒床睡午覺,才在尿布桶裡注滿冷水和硼砂,就聽到門口傳來女學生的喧鬧聲。她強迫自己不去嫉妒她們的青春、她們的自由、她們無窮無盡的選擇。這些都是今年的大一新鮮人。大一生固然總是比大二生活潑,但也更需要人帶。

門口站著三個女孩,瑪莎猜她們並不是一起來。其中兩人一看就是金髮美女,另一個女孩則是褐髮,穿著不合身的羊毛外套,一臉不安。「碧翠絲。我叫碧翠絲.馬歇爾。」她很像在背練了好久的台詞:「他們有沒有跟妳說我要來上這堂課?」

「我這裡有妳的名字。」瑪莎說。

碧翠絲想露出放心的微笑,卻只露出黃板牙和急切的眼神。她緊張地匆匆脫下帽子,深褐色的細髮隨著靜電起舞成圈。進屋後她脫下外套,身上的洋裝顯然是二手特價貨,一望即知是多次晚宴後的淘汰品。反觀個頭較高的金髮美女葛瑞絲.溫斯蘿,一身駱駝毛裙配白襯衫,梳著工整的法式髮髻,打扮得完美無瑕。另一個金髮女孩康妮.康明斯,一手握著時髦的紅色小皮包,另一手則拿了本平裝版暢銷新書—班傑明.史波克醫師寫的《嬰幼兒照護指南》。瑪莎雖然還沒空看這本書,但對它已頗有成見。康妮把一頭長直髮甩過肩,找了把扶手椅坐下,皮包擱在一邊,書本攤在膝上,一臉肅穆,帶著期盼,活像等牧師開始講道。

第四個到場的女孩露比.艾倫,是西維吉尼亞州人,也是農家女孩,身穿圓點洋裝,和一雙米老鼠「米妮」的大鞋子,用莊稼人口吻興高采烈地跟大家打招呼。緊跟著進來的是艾索.紐豪瑟,脖子上掛了台亞格斯相機,手裡拿著牛奶巧克力棒。略顯豐滿的身材,一頭褐髮梳成女星薇洛妮卡.雷克的大波浪,原本應頗有放電之效,她卻配了個藍色蝴蝶結髮飾,讓人整個倒了胃口。不到五分鐘,她已經把手伸進大包包,拿出「好彩」香菸、圈圈薄荷糖、薄荷口香糖,問新同學們要不要。

「那小鬼人呢?」艾索問。

到了中午,只有貝蒂.洛傑缺席,但瑪莎早已認識她。貝蒂.洛傑(娘家姓氏是嘉德納)是威爾頓學院校長尼爾森.嘉德納之女。貝蒂小時候上的是威爾頓學院的幼兒園,如今幼兒園依然在隔壁。瑪莎從貝蒂滿兩歲起就認識她了,因為學校教職員總是受邀參加她的生日派對。

她幾乎遲到了四十五分鐘。十八歲的她,纖細的小個子,一頭濃密的金髮,美得有點虛幻的臉蛋,大家都說那是甜心臉蛋。她樣子卻又帶點男孩氣,透著古靈精怪,扮小飛俠彼得潘應該相當適合。皮膚白皙,手腕細長,手卻反常地又短又厚。清透的肌膚加上亮得出奇的雙眼,彷彿她剛從鄰近的星球給送來凡間。

「小寶寶呢?」她剛進來,門都還沒關上,便迫不及待問道。也許是她聲音流露的企盼,也許是她淡藍色毛衣套裝上小小的珍珠鈕扣,也或許僅僅是因為瑪莎認識她這麼多年。不管什麼原因,貝蒂這一問,整個人就像十二歲不到的小女孩。瑪莎忽地同情起她來。

「睡了。」瑪莎對她說。

貝蒂隨即轉向嬰兒房,毫不遲疑地走進去,那種理直氣壯的優越感,宛若某種氣味,隨著她一路飄散。瑪莎先前的那股同情也隨之褪去。原來,課堂上有個校長的女兒,就是這樣啊,她想。

沒多久,客廳裡的那些女生也紛紛起身,湊到亨利的嬰兒床邊圍成一圈,妳一言我一語,伴著各色各樣的香水味兒。之後的好幾個月,她們仍不時圍在嬰兒床邊,無論亨利醒著睡著,是喜是憂,身體舒不舒服,他始終是這六道目光探詢的唯一焦點。這六道目光傳達的需求與期望,他幾乎有求必應。

「他一點鐘會醒過來。」瑪莎先發話,像算命仙一樣篤定。「他醒來的時候,要先換尿布,然後吃午餐。八盎司嬰兒奶粉,調到室溫的溫度。我馬上為大家示範如何幫奶瓶消毒。」

十二點四十五分,瑪莎還在示範如何消毒奶瓶、沖泡奶粉,亨利醒了,放聲哭嚎。瑪莎看學生們一臉驚慌,不得不強忍笑意。康妮和貝蒂立刻起身。碧翠斯的筆又掉了。

「他在哭!」艾索說。

「沒錯。」瑪莎懶洋洋應道。

「我們是不是應該⋯⋯」康妮開口。

「應該怎樣?」瑪莎問。

「我們是不是應該把他抱起來?」康妮邊問,邊揚起手中史波克醫師那本書。「史波克說⋯⋯」她話才剛起頭。

瑪莎挺起胸,摸摸絲巾下的帶鏈金別針,那是她常年配戴的家政榮譽學會別針。她始終也只隸屬於這麼一個社團。

「這堂課沒有教科書。」瑪莎說。「就算有,也輪不到史波克那本。」

康妮先是懊悔自己失言,然後才一臉憂心地問:「史波克哪裡不好?」

「嗯,我剛才說小寶寶幾點會醒過來?」瑪莎回道。

亨利的哭嚎愈來愈大聲,帶著原始的律動,夾雜喘息,悲中帶慘。假如瑪莎願意說實話,八成會說她寧可不聽這種哭聲。

「妳跟我們說一點鐘。」碧翠絲說。

「現在已經快一點鐘啦!」康妮接口。

「如果妳現在不訓練他,以後就帶不動了。」瑪莎回道。於是,在一點鐘之前的這十三分鐘,七個女人站在廚房裡,聽著亨利.豪斯大哭,盯著手錶的分針緩緩爬向該出手的那個整點。

「現在嗎?」一點鐘的時候,康妮問道。

「嗯,現在。」瑪莎說著,帶頭走回嬰兒房,有點掩不住的急切。

亨利已經掙脫毯子,小臉幾乎和睡衣一樣通紅。瑪莎把他抱起來,換了尿布,甚至把他抱在肩頭,走向搖椅,但他還是哭個不停。只有當她把奶瓶穩穩地塞進他嘴裡,哭聲方歇。屋裡眾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宛如暴風雨後看見燈再度亮起。

亨利喝完奶(整整八盎司,喝得一滴不剩)後,瑪莎示範了怎麼讓嬰兒打嗝(先放到肩頭上輕拍嬰兒背部,再坐下,把嬰兒放到膝上輕拍背部)。忙完這些後,亨利.豪斯終於躺回嬰兒床,光著小小的背脊。艾索也就是在這空檔,拍下那張她們日後擺在錢包裡的照片。這九月的上午,成了這群女子研習育兒與家政這兩門科學的起點。只是,這個褐髮碧眼、鼓著圓臉、迷死人的小男嬰,在她們心底激起的漣漪,和科學可沒半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