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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4點28分

春天,在愛達荷州北部一個濕氣瀰漫的四月星期五下午,如果十二歲的安妮沒有帶她弟弟威廉去釣魚的話,她絕不會看到那幕處決場面,也不會和那幾位行刑者目光相接了。偏偏當時她在生媽媽的氣。
在那之前,他們還在沙河附近幾棵濕答答的柳樹間穿行,身上套著塑膠垃圾袋,免得衣服弄濕。赤楊樹朝上翻起的葉子托著一泓泓清晨的雨水,蜘蛛網鬆垮垮地掛在樹枝間,網上綴著一滴滴小水珠。當幾小團灰黑色的暴風雲飄過太陽前方,樹林裡的光線轉柔,擦去了原本清晰的影子輪廓,整片林子瞬間陷入一片陰鬱。林間的地面黑而軟,小徑濕漉漉的,他們步履艱難地走向上游時,鞋子還發出嘰嘰的吸水聲。
安妮和威廉離開了他們位於小鎮邊緣的家,讓女郵差斐歐娜順道載了幾哩路之後,已經走了近兩個小時,他們想找一段靜止的河面,卻徒勞無功。
「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十歲的威廉說,他提高音量好蓋過小河流動的吼聲,河水高漲而洶湧。
安妮停步,轉向威廉,仔細打量著他。一根長釣竿戳穿他身上的塑膠袋,有好幾次釣竿的頂端還被樹枝纏住,一段有數根松針的松枝卡在其中一個線圈盤裡。
「你說想去釣魚,所以我現在就帶你去。」
「可是妳又不會釣。」威廉說著睜大雙眼,下唇顫抖著,他快要哭的時候都這樣。
「威廉……」
「我們應該回去。」
「威廉,別哭。」
他轉開目光。她知道他想忍住淚水,這點從他緊抿著嘴的模樣就看得出來。他很討厭自己動不動就哭,討厭自己無法掩飾情緒。安妮倒沒有這問題。
「湯姆跟你說過幾次他會帶你去釣魚?」安妮問。
威廉不肯正視她。「好幾次。」他說。
「他帶你去了幾次?」
他不高興地說:「妳明明知道。」
「對,我知道。」
「我滿喜歡他的。」威廉說。
「我滿不喜歡的。」
「妳誰都不喜歡。」
安妮想爭辯,但沒開口,心想:他可能說對了。「我喜歡你的程度,多到雖然自己不會釣魚,都還帶你來。再說,如果連湯姆都會,那還能難到哪裡去?」
一個放肆的笑容牽動他的嘴角。「嗯,也對哦。」他說。
「你看,」她說著掀起塑膠袋,露出身上那件湯姆的釣魚背心。她從家裡掛勾上拿來穿的,沒問過任何人。「這件背心裡裝滿魚餌和蒼蠅什麼的,我們只要把餌綁在你的釣勾上,再丟進水裡就好。魚又不會比湯姆聰明多少,所以能有多難?」
「……如果連湯姆都會。」他說,笑得更開了。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了引擎發動又熄火的聲響,湍急流水的轟隆聲使引擎聲變得模糊沉悶。

背叛事件發生在湯姆走下樓,問著:「早餐吃什麼?」的那天早上。安妮和威廉穿著上學的衣服,正在餐桌旁吃麥片—威廉吃的是甜爆米花,安妮吃迷你糖霜麥餅。湯姆問出那麼一句,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但並不是。湯姆以前從來沒有在他們家吃過早餐,也從來沒有過夜。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是昨晚飯後他來找媽媽時穿的,也是他所謂的「釣魚裝」—一條鬆垮的褲子,拉鍊在大腿部位敞開,一件寬大的襯衫上面滿是大大小小的口袋。對安妮來說,這是一塊嶄新的天地,而她並不想去探索。
反之,她一直盯著他那雙又大又白的赤腳。那雙腳看起來蒼白得有如屍體,他的腳趾前端還長有小簇小簇的黑毛,讓她既驚異又噁心。他啪答、啪答地踩著濕濕的步子走過鋪著油氈的地面。
「你們的媽都把咖啡放哪裡呀?」他問。
威廉僵在椅子上不動,雙眼眨也不眨地睜得老大,手裡的湯匙懸在嘴邊,甜爆米花在牛奶裡上下浮沉。威廉說:「在檯子上,那個罐子模樣的東西裡。」
湯姆自以為幽默地重複著「罐子模樣的東西」,準備煮咖啡。安妮的目光從他的釣魚襯衫背後鑽入:湯姆身材高大壯健,但總是假裝友善,她心想。他來家裡時,幾乎總會帶禮物給他們,通常都是些最後一刻才匆匆去買的沒用小玩意兒,像是街角雜貨店的瘦吉姆牛肉條或溜溜球之類;但她從沒看過這樣的他—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無精打采,頭一次把他們倆當成知道咖啡放在哪的真實人物般,對他們說話。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問。
他轉過頭,雙眼茫然而朦朧。「煮咖啡啊。」
「不,我是說在我們家。」
威廉終於讓那支湯匙繼續剛才未完的航線,眼光一直沒離開湯姆的背影。一滴牛奶從他嘴角蜿蜒流淌,最後停在下巴,就像一顆白色凝膠。
湯姆說:「你們家?我以為這是你們媽媽的家。」他挺高興的嘛,安妮憤怒地想。
「早餐就吃這個?」湯姆問,他拿起麥片盒,一邊揚起眉。
「還有吐司,」威廉說,嘴巴塞得滿滿。「有時候媽會炒蛋,還有煎餅。」
安妮用她那雙蛇眼狠狠瞪了弟弟一下。
「也許我會請莫妮卡替我炒幾個蛋。」湯姆含糊不清地,不知是對他們還是對自己說著。沒等咖啡壺內注滿咖啡,他就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幾滴沒落入壺內的咖啡在熱鐵板上燒得吱吱響。
所以是莫妮卡,不是你們的媽,安妮想著。
他走到桌邊,雙腳在地板上踩出接吻般的滋滋聲,他拉出一張椅子,然後坐下。他身上有她媽媽的氣味,這讓她作嘔。
「那是媽媽的椅子。」她說。
「沒關係啦。」他說,臉上閃過一個虛假、屈就的微笑。對他而言,他們又成了小孩,雖然她覺得湯姆有一點點怕她。或許現在他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又或許沒有。他故意不理直瞪著他的安妮,轉向威廉。
「上學啊?」湯姆說著伸出手去,在威廉的頭上亂揉。威廉點點頭,睜大了眼。
「真可惜你不能蹺一天課,跟我去釣魚。昨晚我過來以前,真的釣到幾條大魚喔!是十五、十六吋的鱒魚呢。我帶了幾條給你媽,讓你們當晚餐。」
「我想去,」威廉說著挺起了胸。「我從來沒釣過魚,但我想我應該沒問題。」
「小朋友,你當然沒問題啦!」湯姆啜著熱騰騰的咖啡說。他指了指廚房外那間凌亂的衣帽室,他的釣魚背心就掛在那兒,釣竿則放在角落。「我的貨車裡還有一根釣竿,可以給你用。」
椅子上的威廉突然興奮得不得了。「對了,我們今天提早放學喔!也許之後就可以去?」
湯姆望著安妮,要她解釋。
「對,」安妮面無表情地說。「我們中午就放學了。」
湯姆皺起嘴唇,點點頭,目光閃動著,現在威廉完全在他掌控中。「那也許放學時我會去接你。我要問問你媽。我可以到學校大門接你。安妮,妳也想一起去嗎?」
她立刻搖頭。「不想。」
「妳應該放輕鬆點。」湯姆對她說,皮笑肉不笑地。
「你應該回你家。」她回答。
湯姆正準備開口說話,但這時媽媽從樓梯走下,她的頭沒向著廚房,而是望著家門口。安妮看著她媽媽迅速走過客廳,撥開窗簾,似乎想確認湯姆的車是否已經開走。當她發現車子還在,震驚地轉過身來,才看清眼前的畫面:湯姆、安妮和威廉都在廚房餐桌旁。安妮看到血色從她媽媽的臉上消失,有一秒鐘的時間,她真替她難過。但只有那麼一秒。
「湯—姆—」她媽媽說,把他的名字拖長並提高音調,使這名字本身成為一個句子,代表了很多事情,但其中最主要的是:你怎麼還在?
「你不用去上班嗎?」她媽媽終於問。
湯姆是UPS的駕駛。安妮以前常看到下班後的他穿著棕色制服,襯衫和短褲都特別貼身。
「對,」湯姆說著站起來,速度快得把咖啡都潑濺在桌上。「孩子們,我該走啦,快遲到了。」
安妮望著湯姆和她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湯姆快步經過她身邊往大門走去,半路上一把抓起他的那雙鞋。她感謝老天這兩人沒親吻道別,否則她當場就要吐了。
「媽,」威廉說:「湯姆放學後要帶我去釣魚喔!」
「很好呀,甜心。」她媽媽心不在焉地說。
「去刷牙,」安妮對威廉說,扮演著從缺的大人角色。「我們該走了。」
威廉蹦蹦跳跳地跑上樓。
安妮瞪著她媽,她媽說:「安妮……」
「妳要嫁給他嗎?」
她媽媽嘆口氣,似乎在找字眼回答。她緩緩抬起雙手又放下,好像牽動她雙手的線突然被人剪斷了似的。這已經回答了安妮的問題。
「妳明明說過……」
「我知道,」她媽媽不耐煩地說,雙眼含著淚水。「要讓妳明白很困難,也許將來有一天妳會懂。」
安妮從桌邊站起,把她和威廉的碗拿到洗碗槽去沖乾淨。洗完碗後,她媽媽還站在那兒沒動。
「噢,我懂啊,」安妮說,然後指了指樓梯。「但威廉不懂,他以為他有了一個新爸爸。」
她媽媽猛地吸了口氣,好像剛剛被安妮甩了一巴掌。但安妮管不了那麼多。
「晚點我們再談。」她媽媽說。安妮繞過她,經過衣帽室直直走到外面,在院子裡等威廉。她知道她沒和媽媽親吻道別,媽媽一定傷心透頂。活該,安妮心想,媽媽最近親得也夠了。

中午時分。安妮在校門口和威廉一起等湯姆,他們在往來車輛中找著他的小貨車,卻一直沒看到。當一輛UPS貨車開進街區時,威廉握拳高喊:「好耶!」
但駕駛那輛貨車的不是湯姆,對方根本沒減速。
安妮和威廉拿了湯姆的釣竿和背心,沿著潮濕的州際公路路肩往鎮外走。安妮帶頭,她知道那附近有條小河。一個女人開著一輛黃色小貨車在他們面前停下。
「你們倆這樣悶著頭走,是要去哪裡呀?」那女人發出小女生似的尖細聲音問。安妮馬上就討厭她了。她正是認定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而非人小志氣高的那種人。
「去釣魚,」安妮說。「在小河上游。」
那女人說她名叫斐歐娜,是在鄉間送信的,還說她也要往那個方向開,問他們是否要搭便車。雖然威廉搖頭說不要,安妮卻說:「謝謝妳。」
他們逐漸駛進樹林深處,不時能在樹木間瞥見小河。這段期間,斐歐娜一直說個不停。她表現得好像對他們很感興趣,安妮想,但其實並不然。斐歐娜有意要讓他們相信,送信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而且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她好像期待安妮會說:「哇—妳送信呀?」斐歐娜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充滿小小的車內空間,刺得安妮的雙眼泛出淚水。威廉捏起鼻子,她用手肘撞了威廉一下。
「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下車?」安妮要求道。這裡沒有特定的地標,只是能夠看見小河。
「妳確定你們這樣可以嗎?」過了早該這麼問的時間後好久,斐歐娜才問道。
「可以。」安妮撒謊。
他們謝過她,下車了。威廉擔心會被魚兒聞出味道來,因為他的衣服現在散發著濃濃的香水味。但安妮向他保證魚沒有嗅覺,儘管她自己對魚一無所知。

或許,安妮心想,那些人並沒有注意到她和威廉,因為罩在他們衣服外頭的綠色塑膠袋巧妙地與茂密的樹叢融為一體。或許,那些人四處張望過,想找其他車輛,而因為沒看到車,就以為那裡沒人,更沒想過會有人徒步走來。但安妮卻絕對看得到他們,看到那四個男人把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營地上的身影。
在不斷滴水的樹林籠罩下,一切又濕又暗,空氣裡有松樹、土壤和河水的味道。營地上除了那輛白車,一片空曠。休旅車旁有一張野餐桌,還有一個讓人生火的低矮黑坑。
安妮望著駕駛人下車、關門、張望了一下營地四周,然後轉身回到車子旁。他貌似中年或更老些,體格精瘦健壯,行動敏捷,有一頭白短髮和一張曬成古銅色的瘦削臉龐。另外三扇車門也開了,三個男人爬出車外,他們都穿著休閒防水衣,一個戴了頂棒球帽,那人把一箱六瓶裝的啤酒放在野餐桌上,拿出四瓶,扭開瓶蓋,然後把瓶蓋放進風衣口袋。
從他們點頭、微笑和說話的方式來看,這些人彼此之間似乎很熟,她心想。但因為身後湍急河流的響聲,她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戴棒球帽的男人給每個人一瓶啤酒,然後自己大大喝了一口。他們並沒在桌旁坐下(大概是太濕了吧?她想)而是站成一排。
安妮感到威廉透過塑膠袋扯著自己臂膀,她轉頭去看。威廉對著他們剛才走來的那條小徑打手勢,表示他想走。她對他點點頭表示再等一下,然後又轉頭去看營地。偷看那幾個男人給她一種興奮感,男人讓她既好奇又厭惡,也許是因為她媽媽吸引了一大堆之故。
接下來發生的事,不是嚇人二字足以形容。
那個駕駛像是準備要回車上那樣,繞著這群男人走了一圈,然後突然轉身,戳著一個捲髮男人的胸口,惡狠狠地說了幾句話。捲髮男人顯然很驚訝,踉踉蹌蹌地退了幾呎,而這彷彿是個信號似的,棒球帽男人和一個深膚色的高大男人同時退後,肩並肩地站到那個駕駛身旁,氣勢洶洶地對著捲髮男人。捲髮男人把啤酒瓶拋到一邊,攤開雙手,做出無辜的姿態。
「安妮……」威廉哀求著。
她看到深膚色男人從背後掏出一柄手槍,對著捲髮男人,然後碰—碰—碰地開了三槍。捲髮男人搖搖晃晃地退後,在火坑上絆了一下,跌進泥濘裡。
安妮屏住呼吸,一顆心似乎要竄上喉嚨讓她哽住。她感到手臂上一陣大痛,一時間還以為是被流彈射中了,但她往下瞄了一眼,原來是威廉雙手緊抓著她。他也看到營地上那一幕了,不像電視或電影裡演的—震耳欲聾地碰一聲,受害者一槍斃命往後倒,大量鮮血從衣服上湧出—而是像一串爆竹發出碰—碰—碰的三響。她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不敢相信這並非惡作劇、開玩笑或她的幻想。
「安妮,我們走啦!」威廉低喊,於是她開始盲目地往河的方向退。
來到水邊時,她轉過頭看,發現已經找不到那條小徑,前面也無路可走了。
「不,」她對威廉喊著。「不是這條路,我們回小徑上去!」
他驚慌地轉向她,雙眼圓睜,臉上血色全無。安妮抓起他的手,帶他踩過樹叢走回小徑。抵達小徑時,她回頭望向營地,那三個男人都站在捲髮男人上方,對著他的屍體開槍。
碰—碰—碰—碰—碰。
突然間,彷彿安妮的凝視吸引了那個駕駛似地,他抬起了頭。他們目光相接,安妮感到彷彿有道冰冷的電流竄過全身,燃燒著她的手指、腳趾,使她雙腳一時之間被凍在地上。
威廉大喊:「他在看我們!」

她使盡全力狂奔,拉著身後的弟弟,邊喊著:「跟緊我!」
他們沿著與沙河平行、不甚彎曲的小徑奔跑。河流在他們左方,陰暗的樹林在他們右方。奔跑時,濕濕的樹枝掃過她的臉,拉扯著她的衣服,她聽見自己的尖叫,彷彿是別人發出的一樣遙遠。
啪—啪。他們前方的一顆小樹受了射擊而晃動著,花苞如雨點般落下。那些人正在對他們開槍。
威廉在哭,但他都能跟上。他抓著她的手,緊得使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但她管不了那麼多。她不知在哪兒掉了一隻鞋,但她根本沒想到要回頭找,現在只覺得左腳凍得半死。
他們距離馬路有多遠?她猜測不出。如果能到馬路,就有機會搭便車回家。
威廉猛然停步,安妮被他驟然這麼一扯跌倒。他被其中一個男人抓到了嗎?
不,她看到了。他的釣竿卡在兩棵樹的樹幹間,他不但沒鬆手,反而還想把釣竿拉出來。
「鬆手啊,威廉!」她喊著。「快鬆手!」
他繼續跟釣竿掙扎,好像根本沒聽進她的話。堅決使他的面容扭曲,淚水流得滿臉。
「鬆手!」她大叫,他鬆了手。
她急忙站好,就在站起來時,她看到他們右邊樹林裡有個陰影掠過。是那個棒球帽男人,他顯然找到了另一條平行小徑,能讓他搶到前頭阻截他們。
「等等,」她張大雙眼,對威廉說道。「我們不能一直往這邊跑,跟我來。」
她擠身穿過茂密潮濕的樹叢,直直朝向剛才看到棒球帽男人跑著的那條路。她遲疑了一會兒,沒看到旁人,然後衝過那條路,在兩叢節瘤密生的野玫瑰中間穿過,一手拉著威廉。這次倒用不著她提醒他拔腿快跑了。
現在他們在大樹之間,朝與小河相反的方向走。安妮放開了弟弟的手,兩人一腳高、一腳低地跨過橫倒的樹幹,穿過或枯或活的大片樹叢,深入陰影處。某個可能是浣熊之類的矮小、笨重生物,在他們眼前撥開蕨葉溜了。
轟隆的水聲被他們拋在身後,音量比在樹林裡聽到的弱了不少。他們一度聽見下方某處的樹林傳出喊聲,其中一個男人叫著:「可惡,他們跑到哪去了?」
「妳有沒有聽到?」威廉問。
她停步,背靠著一棵大黃松的樹幹,點了點頭。
「妳想他們要是找到我們,會不會對我們開槍?」
她使眼神求他別說話。
威廉身子一癱坐在她身邊,短短幾分鐘內,林子裡只有樹木規律的滴水聲和他們的喘氣聲。即使她已恢復了力氣,那份驚恐仍在。每棵樹都像是其中一個男人,每個影子一時間彷彿都像是拿著槍的殺手。
她低頭望著弟弟,他仰起頭靠著樹幹,嘴巴微張,衣服又濕又破。她看到他褲子上有個L型的裂口,露出下面擦破皮滲出深色鮮血的膝蓋。他的臉色蒼白,還有一道道的污痕。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真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殺了那個人,」威廉說。「他們開了一槍又一槍。」
她沒說他們也會對我們這麼做,只說:「如果我們繼續往這邊走,就能找到馬路。」
「要是他們已經在馬路那裡呢?」
她聳聳肩,嘆口氣。「我不知道。」
「我們怎樣才能到家?」
「我不知道。」
「他們就一直射他,」他說。「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讓他們這麼生氣?」

他們還沒看到馬路,卻先察覺到籠罩在頭頂上方的樹林有了開口。安妮叫威廉蹲伏在濕濕的樹叢間,靜靜等了幾分鐘,希望聽到轎車或貨車的聲音。
「我們像兔子,」他說:「坐在這裡怕得半死。」
「噓。」她好像聽到了引擎聲。「你待在這裡。」
她四肢並用地爬過低矮的樹叢,那隻沒穿鞋的腳被割傷了,正在流血,但她已經沒感覺了。越靠近馬路,草就越濃密,她身子貼著地面爬到路邊。自從第一聲槍響以來,她頭一次感到一絲放鬆。
有人在拉扯她的褲腳,她嚇得倒抽了口氣。
「是我啦,」威廉說。「哇塞,妳嚇到了耶。」
她咬牙說:「我叫你待在那邊的。」
「才不要咧,」他說著爬到她身邊。「我們在幹嘛?」
「我們要在這裡等,直到聽到車聲,」她說。「等車子接近,我們就跳出去,想辦法搭便車回鎮上。」
「如果是那輛白車怎麼辦?」他問。
「那我們就繼續躲。」她說。
「我以為妳聽到車聲了。」
「我也以為有,可能聽錯了。」
「等等,」威廉說,頭探出草面。「我也聽到了。」

那聲音慢慢變得清晰,安妮和威廉互望了一眼,引擎低沉的鳴響被輪胎輾過碎石的嘎吱聲襯托得更加動人。那輛車是從鎮上開過來而不是開往鎮上,但安妮心想,如果有人肯為他們停車,那麼這人可能也肯把車掉頭,載他們回家。更何況如果車子是從鎮上開來的,就不太可能會是那輛白色休旅車。
她往前移動一些,撥開草叢,感覺到車子漸漸接近,身下地面的震動使她覺得自己不像個女孩而像隻動物。
她看到一根天線,然後看到一輛貨車的車頂,接著是擋風玻璃。她抬起了頭。
那是一輛新型的紅色貨車,車裡只有一個人。
她一聲歡呼,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一邊拉著威廉,站到馬路上。
剛開始,她並不確定駕駛看到了她。他開得很慢,凝望著車外兩旁的樹林,沒有看馬路。但就在她準備退回路邊時,貨車的速度減緩,她認出駕車的是史旺先生。史旺先生曾經追求她媽媽,雖然他比她大上好幾歲,這段關係最後也無疾而終,他倒從來沒有對他們不好。
史旺停車,傾身過來打開駕駛座車門。安妮終於鬆口氣,哭了起來,灼熱的淚水從臉上滾滾而下。
「唉呀。」史旺先生低頭看著他倆說:「你們沒事吧?迷路了是不是?」
「請你載我們回家好不好?」安妮淚眼迷濛地說。
「發生了什麼事?」
「請載我們回家,」威廉說。「我們看到有人被殺了。」
「什麼?」
在威廉爬進貨車時,安妮聽到另一聲引擎響。她抬頭看著馬路往右彎曲之處,有輛車子開來,車影在重重樹木間閃過。
是那輛白色休旅車。
「趴到地上,」她對弟弟喊道。「是他們!」
「安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史旺皺著眉問。
「他們想殺掉我們!」安妮說著急忙跳上車,隨後關起車門,和威廉縮在貨車的地板上。
「唉唷,拜託。」史旺說。
「求求你快開車,」安妮說,聲音顫抖著。「求求你往前開。」
史旺把貨車換了個檔,她感到車子在動,聽到碎石被輾過的嘎吱聲。
「也許我該叫住他們,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如何?」史旺問。「這一定是個誤會。」
「不!」安妮和威廉同聲哀嚎。
她抬頭望著開車的史旺,看到他困惑的表情。要是休旅車上的那些人揮手要史旺下車說話呢?在這種偏僻小路上,兩輛車並列停靠,駕駛人互相交談打趣的事常有。
「求你別停車。」安妮又說。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史旺說:「但很明顯,你們兩個都被嚇壞了。」
史旺皺起嘴唇,看著前方。她真希望自己能看見那輛白色休旅車有多近,知道車裡那些人在做什麼,但她只能用雙臂圈住威廉,望著史旺。
「他們要我停車。」史旺說,眼光沒往下望。
「拜託別停。」
「如果我不停車,他們會覺得很奇怪。」
安妮感覺自己就快嚎啕大哭了,她努力忍住。
貨車減速了。她想讓威廉和自己再伏低一些,她放在他胸前的手感覺到他的心正怦怦亂跳。她閉上眼,彷彿看不到那些人,他們就也無法望進車內看到她。
「午安,辛格先生。」史旺說著搖下車窗。
「午安。」辛格說。安妮猜想,辛格就是那輛車的駕駛。原來史旺先生認識他。
辛格說:「嘿,你有沒有看到這段路上有兩個小孩?」
「你的小孩嗎?」史旺問。
「不,不是我的。我的孩子早就長大成家啦。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的孩子,我和這兩個朋友在河邊釣魚混時間,卻嚇著了兩個小孩。我們在練習射靶,不知道他們也在那裡,想來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
「射靶?」
「對啊,我們每隔幾個月就來練習,免得技術生疏了。反正呢,我們只想讓那兩個可憐的孩子知道,我們沒有惡意。」
安妮睜開一隻眼看著史旺。別說出來,她真想這麼喊。
「把他們嚇死了吧?」史旺說。
「恐怕如此。總之,我們想找到他們,讓他們知道沒事了。」
「沒事了嗎?」史旺問。
辛格沒有回答。
「等我們找到那兩個孩子就沒事了。」另一個帶有墨西哥口音的男人說。安妮猜他是那個有鬍子的深膚色男人。
「所以你沒看到他們囉?」辛格又問。
史旺遲疑著。
安妮再次閉上眼,準備迎接死亡。之後大部分的交談她都沒聽見,因為聲音都被她耳朵裡洶湧的血流聲蓋過了,不過她的確聽到史旺說後面有人來了,正等著他把車開走。
「對,」辛格說:「你是該回家了。」
當她發覺貨車又開動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他們的運氣。
「我想你們最好繼續趴著。」史旺說。
安妮問:「你要帶我們到哪裡去?」
「我家就在馬路那邊,我需要打個電話。」
「你為什麼不帶我們回家?」
「因為我不想再碰上那些人,」史旺說。「我退休前就認識他們了,他們剛才講的並不合理。」
「那是因為我們講的是真話。」安妮說,感到眼淚湧上眼眶。
「或許吧,」史旺說。「你們都低下頭去。」


星期五下午4點40分

傑斯•羅林正在畜欄附近的圈場中,和他新得到的一匹馬奇利練習兜圈子。一輛新型的Lexus從南邊山丘的樹林出現,開上通往他家牧場的叉路,令他吃了一驚。他如此專注地在這匹十四手高泝的三歲紅棕馬身上,陷入一種出神狀態,著迷於她蹄下有節奏的聲響和抑揚頓挫。傑斯已經忘記自己是多麼鍾愛馬蹄聲了。那沉穩輕柔的撞擊節奏透過地面傳來,他感到這匹一千一百磅重的動物在踩踏,那聲音是多麼令他放鬆、帶他回到從前。不一會兒之前,他用套馬索要她往右跑,卻在咚咚的馬蹄聲中聽到一連串尖銳的掃射聲,使他從專注中忽然醒覺,原來聲響來自遙遠的山谷上方,和他馬匹的步伐毫無關聯。他止住她的勢道來得急驟,但她停下時卻極平順,像是本該如此似地面對著他,雙眼迎視,呼吸粗重,順從地舔著嘴唇。他側耳傾聽,遠方不再有爆裂聲。
如果說他居住的茂密山谷,山坡形如馬鞍,那麼他的房子和附屬建築的位置就在鞍橋下方。從那裡他可以看到從州際公路朝他牧場開過來的任何人。黃昏時,他經常望著黑尾鹿一路往下吃草,到谷底的溪裡喝水。
他輕輕往右跨出一步,繩上立刻傳來奇利正確的反應,牠踏著圈子往左,來到傑斯鬆鬆拿在左手上的牽繩末端。他的右手拿著一圈繃緊的繩子用來發號施令,維持一種無形的壓力好讓這匹母馬繼續以平穩的步調行走。有時候,為了吸引牠的注意,他會用繩子抽打自己身上那件藍哥牛仔褲的褲腿。但多數時候他只需要舉起繩子,牠就會開始走了。他從來沒用那條繩子打過牠。奇利轉圈時,傑斯就一直坐在牠左側。傑斯狂熱地愛上了這匹馬,這匹矮壯、結實的小母馬有友善的雙眼和兩對白蹄。觀賞賽馬並認為馬匹就該有勾狀身形且毛色光亮的人,會認為奇利很醜,但傑斯不這麼想。牠是標準的基礎區域馬,一匹牧牛馬。他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那輛緩慢行進的車。
Lexus緩緩駛上叉路,午後的陽光在擋風玻璃和磨光的護欄上閃爍,車子接近草原上的一頭牛和小牛時速度更慢了,彷彿駕駛以為牛群會衝上馬路。從州際公路進入羅林的牧場只有一條路可走,而那條路的盡頭就是牧場上的這棟房屋。
傑斯高大硬朗,全身是稜角:手肘和膝蓋骨骼突起,有明顯的鷹勾鼻和高聳的頰骨。他太太卡倫曾對他說過,他身上唯一柔軟的地方是眼睛和心,但方式卻不好。
當那輛Lexus在他的房子和馬廄之間停下,駕駛座的車門被打開,傑斯才在奇利仍繞著圈子時第一次朝那裡望了一眼。爬出車外的人苗條健壯,有一頭厚厚的金髮和鬃毛般的鬍子。他穿著卡其褲,一件紫色馬球衫合身地罩在身上。他看起來像是高爾夫球玩家,傑斯心想。不,更糟,像房屋仲介員。
傑斯大動作地放下繩圈,奇利停步。就像所有馬匹一樣,不用花多少工夫就能讓牠停止動作。但傑斯喜歡牠看著他、等著接獲下一個命令的模樣。馬匹有時候是會目露輕蔑神色的,可是奇利尊敬他。他也同樣尊敬牠。他想,奇利和我,我們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傑斯等候那人走向圈場。然後他又聽見了,清楚的兩聲爆響從上方山谷遠端傳來。是槍聲。在人人有槍的愛達荷州北部,這聲音並不特殊。
那個人—他名叫布萊恩•伯勒,傑斯從報紙房地產版面上的照片認出他來—似乎沒聽到槍響,他在圍欄外停步,穿著流蘇船鞋的一腳踩著下方的欄杆,雙臂橫過上方欄杆。他這麼做的時候,傑斯的目光從布萊恩身上移到Lexus,這才頭一次看到車裡乘客的側臉。果然是她。
「羅林先生,最近好嗎?」布萊恩一臉虛假的歡快表情問。「我看到你在訓練馬。」
「兜圈子,」傑斯說。「我得把這事兒交給那位新品種馬的訓練師,他們非常看重兜圈子。這些人是這方面的專家,這麼做並沒錯。」他望著布萊恩。「你來做什麼?」
布萊恩微笑起來,他的眉毛變彎,嘴巴皺起,臉上帶笑,卻神色不安。「馬匹的事我是不清楚啦,我對馬過敏。」
「真可惜。」
「我是布萊恩•伯勒,但我猜你已經知道了。」
「沒錯。」
「很高興終於和你見面了,」布萊恩說著對傑斯點點頭。「這地方真是不錯啊。」
傑斯沒動。
「我今早在鎮上看到賀伯特•古博了,他說你不得不把他在牧場的工作給裁掉。」
賀伯特替傑斯工作了十三年。昨天傑斯不得不告訴這位老工頭,他再也付不出給他的工資了,因為他的收入不足以償付銀行貸款,同時雇請一位員工。這是傑斯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事情之一,他整晚沒睡好。更何況現在是生小牛季節,而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傑斯注意到布萊恩在看奇利,看得出來他在盤算著什麼。他很生氣。
「這匹馬是我出租四分之一塊牧地所得到的報酬,」傑斯說,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他沒必要為自己辯護,更別提是對這個人。
「噢。」
傑斯對那輛Lexus點了點頭。「我看到卡倫在車裡,是她叫你來的嗎?」
布萊恩回過頭,好像想確認卡倫的確在車上,即使他明明清楚。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頭面對傑斯。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就別把她扯進來吧。你我沒理由不能平心靜氣地談。」
傑斯說:「理由多得是。你何不回到車上,滾出我的牧場?」
「沒有必要。」布萊恩說,眼神幾乎在懇求了。一時間傑斯不由得替他難過,然而這種感覺瞬間消失。
「你怎麼來的,就怎麼出去,」傑斯說。「記得關上大門。」
「聽著,」布萊恩說,向傑斯攤開雙掌。「大家都清楚這裡的情形。這是場奮鬥,一場艱辛的奮鬥,你不得不讓賀伯特走路,而其他人都—」他搜尋著正確的字眼,卻說出了錯的—「走了。幾個月來我一直寄提案給你,你也知道我的名聲,我做人公道,對這件事更是特別寬厚。我希望我們能把感情放一邊,男人對男人那樣坦誠地談一談。」
傑斯躊躇了一下,感覺胸口繃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到手指因為緊抓著套馬索而發痛、發白。
「要男人對男人地交談,」傑斯說:「需要兩個男人,所以你那邊就從缺了。我已經兩次要求你離開,如果要我說第三次,我會在那把溫徹斯特步槍的瞄準鏡後面說。」
布萊恩張開嘴巴似乎想說話,但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傑斯瞪著他,熱度在升高。然後他往前踏出一步,想把奇利拴在柵欄上,他一有動作,布萊恩立即縮身,抽腳離開柵欄。
「你不必威脅我。我可以跟你買下這塊地,也可以等著跟銀行買。」
「滾。」傑斯說。
布萊恩退後,轉個身,又回過頭來說:「你這麼做就錯了,傑斯。告訴你,我會更寬厚的。」
傑斯拴好奇利,望著布萊恩走向那輛Lexus。布萊恩打開車門時,他看到卡倫從椅子上轉向他。從她偏著頭的模樣,傑斯知道她在說什麼。他聽到布萊恩說:「不。如果妳要這樣,妳自己去跟他說。」
布萊恩跳上車,在碎石地上一個迴轉,傑斯看著車子在叉路上逐漸開上山坡。幾分鐘過後,他的手才停止顫抖。
「我們得替妳弄一副馬鞍。」他對奇利說,伸手撫過牠結實的頸項。

傑斯看著他們開到馬匹另一頭。卡倫的側影似乎還殘留在輪胎滾起的煙塵中。
所以那就是布萊恩了,那個讓她變心、讓她改嫁的男人。
她宣布要走的時候他並沒有反對。她說她比他成熟太多,說他不僅沒跟上,反而還退步了。她說成天和他住在牧場上都快得幽閉恐懼症了,還說他必須克服發生在他們兒子身上的事。她說他是無政府主義者。他怎能反對這點?
卡倫得到他倆的存款和鎮上那間牧草店,她立刻就把店賣了。她還得到那輛林肯車和他的馬,也都賣掉了。
傑斯只剩下這座牧場。

爬上山坡、穿過林地走到信箱的這段路似乎比以往都長,他這麼想,同時感覺雙腿更重了。這幾年傑斯從不拿信,都是賀伯特、瑪姬或其他牧場工人拿的,不然就是他太太卡倫。她曾經很喜歡拿信。後來,他才得知原因。
更糟的是,他多半會在信箱附近遇上遞送鄉間郵件的斐歐娜。就是這個愛搬弄是非的女人,四處廣播他太太何時離他而去、新的對象又是誰。斐歐娜會假裝關心他的健康和生活,並且設法灌輸他各路情報。他是否有前妻的消息?他知不知道她已搬回鎮上?牧場的經營真的有困難嗎?因此,當路上傳來車聲,在濕蕨葉中的他便會陡然停步。以前有段時間,來往這條路上的車子極少,傑斯也認得路上的每個人。
事實上,曾經有段時間,潘歐萊利郡每個人都認識傑斯,傑斯也認識每個人。那時候的木材廠仍有營運,銀礦場仍在徵人。當時這片鄉野雜草叢生、地勢崎嶇、與世隔絕,居住其上的人屈從於山脈、氣候、密林,屈從於孤立以及無知的企業,企業掠取豪奪能夠到手的一切,包括旗下員工的善意和禮貌。人們被那種環境和氣氛下肆無忌憚、相互爭搶的野蠻所擊敗,只有像傑斯那樣的人,像羅林那種人家是例外。他們以牧養牲口白手起家,成功創下企業—羅林牧場—而不只是轉運商品。他們打造出足以傳承的物產,藉此提升了地位,益發受人尊敬。羅林一家不像木材公司主管和礦業經理,他們從賓州和西維吉尼亞州被派到愛達荷州的狹地來,盡可能殘暴、有效率地拿取可能的一切,用以申請調遷到更宜人的職位;反而,羅林一家蓋建了壁壘,打造出一份與人共享且名聲顯赫的世襲地產。
在成長過程中,傑斯一直覺得自己像當地英雄。他祖父和父親留下了一枝獨秀的衣缽,他知道自己置身其中,雖不比長輩們強,卻具有某種特殊的潛質,因為他姓羅林。那份一枝獨秀得自於勤奮工作、誠實卻立場堅定的交易行為,以及高道德標準的性格。
羅林牧場更讓人敬仰的另一原因是,愛達荷州北部並非畜養牲口的理想地區。這裡樹木太多,草原和牧草不足,雨量過大,不像南邊或比鄰的蒙大拿、懷俄明和奧勒岡州東部有大片的牧場。羅林牧場必須在樹林中拓荒,像應付敏感的機器那樣去仔細經營。他們不能像在遼闊地區的牧場經營者,讓牲口自行搜尋糧秣好幾個月,否則那些牲口會迷失在林間。因此他們從一片草地到另一片草地、從一處高原到另一處高原地驅趕牲群,並持續清點牲口數。這一帶多雨且林木繁茂的特質,使得畜蹄易腐,而疾病滋生於潮濕的環境,因此需要更頻繁地檢查和照顧牲口。傑斯的祖父發展出一套清點、驅趕和檢查牲口的程序,他從華盛頓州買來適合在潮濕土地和厚重積雪中生活的種牛,羅林出產的高品質牛肉漸漸有了口碑,牧場也因這樣的經營繁榮起來。當然,牛肉的高昂價格對牧場的經營也頗有助益。
就像父親和祖父,傑斯對這片山谷、這個社區和這座牧場也有股專屬感。服完兵役後的他從未猶疑過要不要回來,他也真的回來了。
牧場現在的情況經常讓傑斯納悶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他也納悶自己是否是造成牧場衰退的主因。他體內一枝獨秀的火花熄滅了嗎?他已無法抱持以往那種聲名赫赫的感覺了。
也許,他心想,已經玩完了。

斐歐娜坐在她那輛黃色小Datsun貨車的方向盤後方,臉上那嚴肅、苦惱的神情在看到他之後就消失了,她的舉動立刻變了個樣。只不過,即使她在信箱前停車,還下車對他微笑,對傑斯來說,她那自我中心的不悅表情仍在眼前揮之不去。她怎麼知道他何時會來?他自己都不見得知道哩。斐歐娜有張坑坑疤疤的寬臉,五官在厚厚的脂粉下顯得模糊,一團香霧隨著她下車散進了空氣裡。她側倚著車前蓋,把他的信件排成扇狀放上車蓋,彷彿手上是一組得以制勝的撲克牌。她對他微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那是她臉上最好看的地方。當然啦,過去幾個月來,他的確注意到她經過精心打扮,頭髮盤了起來,還擦了口紅。顯然她覺得自己不止需要替他送信,還要幫他過目。
「型錄,」她說:「今天共三份。其中兩份是女性服飾,可見你還在他們的寄件名單上,顯然他們還不知道……」
他不悅地看著她。
「然後又是一封房地產稅通知信,」她像個小女生似地說,眼裡帶著懷疑打量著他。「我知道我已經送過幾封這種信給你。」
他點點頭,沒做其他表示。
「傑斯,我在鎮上看到賀伯特了。」
「他搬到鎮上了。」傑斯說。
「他跟我打了招呼,但沒有停下來。出了什麼事嗎?」
可惡,他想。但他重複道:「他搬去鎮上了。」
她懷疑地看著他,把他的信弄成一疊交了過去。
「這條路越來越繁忙了,」她說。「我開過轉角時還差點撞到另一輛車的車尾呢。」
他揚起眉,希望自己冷淡的反應能暗示她離開。他知道她對自己另有所圖,不過,他對女人早已沒興趣了。
「一輛凱迪拉克Escalade休旅車,車上有三個男人,他們一直看著樹林,速度簡直比用爬的還慢。」
他聳聳肩。
「全新的愛達荷州牌照,大概又是移居者。」
「是有很多移居者搬到這邊來。」他說。
「這些人多半是洛杉磯的退休警察,」她說,像有陰謀似地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他們人數超過兩百,光在我送信的路線上就有大約一打。」
「妳怎麼知道?」
她驕傲起來。「我把退休金支票放進他們的信箱啊,還有警察通訊之類的。他們有些人天天見到我,像你也是。有幾個人真的不錯,很好相處;但有些人就像來隱居似的,好像根本不想和我這種人打交道。要不是因為要拿信,我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走出家門哩。你可知道,洛城警方把愛達荷州北部稱為藍色天堂?」
賀伯特跟他提過,但他並不想說。傑斯不反對退休警察搬來。事實上,如果要他選擇哪種人可以搬進這片山谷—倒不是他真的有權選擇—他會選擇退休警察。對他來說,退休警察和原本在這裡的開拓者很類似,是像他祖父那樣的人。他們是擁擠城市裡的勞工,有著藍領階級的背景。在跟擁擠的環境和最糟的文明生活陰暗面周旋了幾年後,他們選擇搬到一個空氣清新、放眼皆綠的地區,不受打擾地生活。退休警察總比演員或網路事業繼承人要好吧,他想。後者不請自來、喧賓奪主,甚至將這裡徹底改變。一定有一些這種人的。對傑斯來說,這種人已經太多了。
「幾百人,」她說。「把什麼都買下了。但也讓我們覺得更安全,不是嗎?」
傑斯什麼都沒說。她繼續:「但我不喜歡其中一些人不跟人往來的樣子,好像自認為比其他人都優秀。如果他們不想和人往來,何必搬到這裡呢?大可搬到其他地方去呀。你會以為他們想更友善些,因為其中不少人都離過婚什麼的。我是說:沒看到我嗎?」她笨拙地轉了一小圈,傑斯縮了一縮。「要是他們擦亮眼睛多看看四周,其中一個人很可能會把我從你身邊奪走喔……」
真是夠了,他想。見到卡倫已讓他滿心消沉了,他不想和斐歐娜交談,但又不想顯得無禮。
「我該回去了。」他說著對那些信件比了比,好像等不及要一封封拆來看。
「你不會相信這幾天我送了多少退休金支票和洛城警方通訊,」她重複道。「這條路上上下下都是呢。」
「那妳最好快去送信。」他高興地說。
她那表情就像被他甩了一巴掌。「我只是敦親睦鄰罷了,」她惱怒地說。「看來我正好碰上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傑斯。」
他不喜歡她叫他名字,也不喜歡她先研究過他的信件才交給他。她表現得太熟絡了,應該更專業一點才對。
她駕車駛離時,後輪胎一路噴出碎石子。要是我晚上來拿信呢?他思量著。
他轉身回到來時路,卻聽到另一輛車開來的聲音。她說這條路越來越繁忙並沒說錯。他轉過頭,看到一輛紅色貨車,車上是個男性駕駛。傑斯不認得他。他從車旁走過時,那位駕駛似乎在和乘客座位或地板上的某個人還是某樣東西說話,但傑斯並沒看到乘客,也沒看到狗。他對那位駕駛揮了揮手,但對方沒有回應。這些新來的人都不回應招呼的。
他走下山坡,前往自己在牧場上的房屋,聆聽著那股寂靜和微風吹過樹梢所發出彷如流水的輕柔聲響。他沒再聽到槍聲。

星期五下午4點45分
艾德瓦多•維亞托羅把鼻子貼在從洛杉磯經波伊西市飛往斯普肯市的西北航空飛機窗戶上,他的下方是一片綠色草海,其間只有映襯出天空的菱形湖泊和矗立在遠方覆蓋著白雪的山脈。隨著七三七客機的下降,山峰變得與眼齊高。他這輩子只一次看過那麼大一片綠,那是好幾年前,他飛到薩爾瓦多去接他母親回來的時候。但那是一片叢林,這裡卻不是;薩爾瓦多的綠野被數條銀色的道路切割,四周被海洋包圍,然而此際眼前卻不見道路。這樣的理解讓他不安起來,一直到成塊成圈的農田出現、空服員請乘客把餐桌收好並鎖緊時才漸漸消退。
在波伊西市搭上轉乘班機時,他就敏銳地覺察到,自己是唯一穿西裝的乘客,儘管只是件又舊又薄的棕色西裝。他在機上已解下領帶,仔細疊好並收進口袋。其他乘客大多是年輕家庭和退休人士,他們看似對他毫不在意,但其實是裝出來的。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都很清楚,過了一陣子他才明白原因。他是飛機上唯一不是來自美國西南部的人。這個全新的現象使他不知應作何想:他在事業上的成功大半是由於他不受注意,這樣才能研究周遭的人和他們所處的情況,而無須被人觀察。最不可能被拿來形容他的字眼是奇特或突出,至少在他所來自的地方不會。但現在要打入這個純白種人的世界,可能沒那麼容易了。
他抬起手臂,拉起袖口看著那隻新的金錶。他很慶幸不必重調時間,因為斯普肯也屬於大西洋時區,何況他不知道怎麼調。錶上有幾個旋鈕和按鍵,他猜若有需要,他得接連按幾個鈕或鍵才能重設時間、日期、鬧鈴或其他功能。有人告訴過他,指針在晚上還會發亮。不幸的是,為了迎合興高采烈的前同事,他在一片鼓掌聲中打開盒子戴上手錶時,把說明書留在錶盒裡了。這些前同事一起出錢合買了這個退休禮物,他的老搭檔瑟莉絲還把手錶拿到珠寶店請人刻上:

服務三十年紀念

在等待他那兩袋行李抵達機場的行李輸送盤時,維亞托羅繼續研究著周遭的人。團聚了的家人興奮地說著話,在伊拉克沙漠幹雜役的軍人回國了,家人親戚帶著氣球和手繪海報前來迎接。維亞托羅對軍人點點頭,說:「謝謝你為國服務。」陸戰隊員點頭回應。
若要維亞托羅概略說說這些居民的特徵,他會說他們說話直率、性格耿直,或許還堅毅不屈。他注意到很多男人都頭戴牛仔帽,腰繫大飾扣,足蹬尖頭靴,而這些東西穿戴在他們身上是多麼普通、相配,不會像是道具服。女人和小孩的衣著色彩鮮亮,說話時都張大了嘴,彷彿毫不在乎被旁人聽見。當行李被丟上輸送盤,他看到他們清澈的藍眼閃動。
在租車櫃檯前,一個滿頭擦了慕斯、身穿漿挺過的白襯衫還繫著領帶的男孩告訴他,租車公司可以讓他預訂的小型車升級為中型車,每天只多收五美金。
「不了,謝謝。」
「但是看起來你會在這裡待一星期,」那男孩看著電腦螢幕上的預訂資料說。「大一點的車可能會比較舒適。這點貴公司一定能夠諒解。」
「不了,」維亞托羅說。「沒有什麼公司,我兩天前退休了。請給我小型車。」
那男孩露出受傷的表情。維亞托羅看著櫃檯後方辦公室的一塊黑板,板上依姓名順序列出所有員工,並打勾表示他們賣出了幾個升級方案。他看了看男孩的名牌,牌上寫著傑森;又看到傑森名列前矛。
「加州,亞凱迪亞市,」傑森邊說邊把維亞托羅的駕照號碼和地址輸入電腦。「從來沒聽過。」
「那是個小城鎮,」維亞托羅說。「約有五萬人口。」
「在洛杉磯附近嗎?」
維亞托羅苦笑了。「被洛杉磯像吃餅乾似地吞掉了。」
那男孩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維亞托羅真希望自己沒說。給太多資訊了。
傑森說:「你不會相信有多少洛杉磯人向我們租車。」
「是嗎?」維亞托羅說。
「那裡搬來了一大批人,」傑森說著按下按鍵,列印出合約。「你來過這裡嗎?」
「你說斯普刊嗎?」維亞托羅問。
傑森糾正他的發音。「是『斯普肯』。維拉托羅先生,不是『斯普刊』。」
「我叫『維亞托羅』,不是『維拉托羅』。」維亞托羅微笑著回嘴。

手拿紅色福特Focus車鑰匙和一紙合約的維亞托羅,開始把行李拉到門外的租車場。他忽然停止動作,傑森的視線越過櫃檯,注意到了。
「能不能給我一份到庫特內灣的地圖?」
「不好意思,」傑森說著從一疊地圖上撕起一張,用螢光筆標出路線。「很簡單,從機場出去後往右,跟著I九○的標誌往東開就到。」
「謝謝。」維亞托羅說。
傑森遞給他那張地圖,和一本厚厚的四色房地產冊子。「我猜你要去看房子吧。」
「不,」維亞托羅說,但還是收下了那本冊子。「我有公務在身。」
「是嗎?你是做什麼的?你不是說你退休了嗎?」
「對。」維亞托羅說,他倒不是說謊,只是沒全盤托出。這男孩熱心得有些過分。
「噢。」傑森困惑地說。
維亞托羅走出室外,來到灑滿陽光的停車場時,覺得自己又說多了,他自責起來。

維亞托羅開著那輛紅色福特小Focus朝東邊的山區前進,從林木掩映的匝道緩緩駛上州際公路,經過一個大標誌和噴泉,上面寫著:

歡迎來到西北內陸

看起來,斯普肯市本身令人驚訝地古老且工業化,市中心的大樓高聳於樹木上方,似乎帶著某種很可能早被遺忘的使命感,維亞托羅這麼想。他看到通往拱察卡大學的出口標誌—他聽說過這所大學,有支棒球隊什麼的—另一個寫著愛達荷州多藍城的標誌顯示還有十四哩。
他開著車,按下車內收音機AM頻道的掃描按鈕。電台一個個掃過,斷斷續續的幾段廣播傳來,有林伯、史萊辛爾、漢尼悌、比爾瑞利,以及因辛浦森案而出了名的馬克•佛曼,顯然他也在當地開了個談話節目。這個發現令他大感震驚。
幾間暢貨中心就在通往愛達荷州的入口處,另有幾家脫衣舞秀場,就和洛杉磯的脫衣舞秀場沒什麼兩樣,也有相同的速食店和雜貨舖。當然,他得把洛杉磯的棕櫚樹換成松樹,但這景象還是很熟悉。他安心多了。
但當他從多藍城轉向北開,脫衣舞秀場越來越少,樹林似乎又朝馬路擠來,好像想威脅駕駛人似地。顯然這在他身上已經奏效了。四十哩過後,樹木分開,他開在橫跨一座大湖的長橋上,陽光穿透擋風玻璃灑下來,他還不習慣那種強度。湖的另一邊,在松樹林間閃爍著的,就是庫特內灣的市鎮了。從那裡再往北三十五哩,就是加拿大。

市中心很小,是上個年代的遺跡了,那時候的市中心比較像鐵路站點,而不是現在這模樣。前往庫特內灣的主要幹道橫跨三個有林蔭的街區,然後在一個往左的急轉彎後中止。老舊的磚房沒有一棟超過兩層樓,上面貼滿了滑雪板、濃縮咖啡、自行車、釣魚和房地產的廣告。他一個右轉駛離市中心,穿過鐵路高架橋下方,然後從湖邊的「貝斯特韋斯特旅館」附近開上來,他在那裡訂了房。
在半塌不塌的走廊下停了車,他從小車子裡鑽出來伸展身子,脊椎發出洗牌時那種啪啪聲響。他想,租車櫃檯的那個男孩說的沒錯,大一點的車的確會舒服些。他走進小小的前廳時,直覺地按下車鑰匙上的遙控車鎖。
排在他前面等著登記住宿的有三個人,兩個留著平頭的高大男人和一個一頭大蓬髮、穿著萊姆綠短褲的矮壯女人。三人都拿著十六盎司的罐裝百威啤酒,大聲說著話,他猜他們是來鎮上會面的。維亞托羅一面等候,一面瀏覽著門旁的房地產廣告冊展示架,他從架上取了幾本,因為冊子上印有該區的地圖。前面的客人都拿到鑰匙,去找房間時,維亞托羅往前踏一步,來到櫃檯。
登記住宿的櫃檯小姐被那三名聚會人士弄得有些慌亂,她吹開臉上的一絲灰髮,大聲嘆了口氣。「你會以為我忙著登記住宿時,上面會加派人手來顧櫃檯吧?」她說。「尤其在鎮上有海軍船員聚會的時候。」
他聳聳肩笑了笑。替四位顧客登記住宿不像是件累人的事啊。
她對他拿著的房地產冊子點了點頭。她快四十歲了吧,他猜著,而且生活過得頗為艱苦,細小如絲的微血管像花朵般分布在她雙頰上。是酒精。不過,她仍有張迷人、開朗的臉孔,而且她在微笑。
她說:「我有個朋友上星期把她的房子賣了十八萬九千美金,買下那棟房子的男人第二天就轉手賣出,要價二十五萬。」
「天哪。」維亞托羅說。
「說得好,」她邊說邊找他的訂房卡。「讓我好奇我家會值多少。我的房子是二十五年前以四萬買下的。」
這些人跟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已認識了你一輩子。
「可能值一大筆錢哦。」他說,邊想著這話聽起來多麼熟悉。久居的屋主將房子以比當初買價還高三、四倍的價格賣給了新主人,類似的故事也充斥在他住的社區裡。
「來辦事還是來玩的?」她問,抬眼看著他。他感到她的眼神掃過自己皺皺的棕色西裝、乳白色的襯衫和黝黑的皮膚。
「辦事。」他回答。
「辦哪種事?」她親切地問。
「沒辦完的事。」他說,覺得這句話說得還挺有意思的。
「聽起來有趣又神祕哦,」她笑了。「老實招來吧。」
他覺得自己臉紅了。「我退休了。」他說。他還不太能自在地說出這句話,這感覺讓他想起三十二年前,剛結婚後的幾星期,每次要對人說唐娜是「我老婆」時他都會結巴。當時那句話聽起來就是不自然,就像現在的退休一詞一樣。
「多久了?」
他臉紅了。「兩天。我之前是加州亞凱迪亞市的警探。」話剛說完,他就奇怪自己怎麼會主動說出來。
「你有警徽或槍嗎?」她問,想跟他多聊幾句。
「沒有了。」他很清楚這兩者他都沒有,那感覺就像沒穿褲子到處閒逛。倒不是說他拔槍出來過,除了在練習場裡以外。
她在訂房卡上草草寫了幾個字。「你的訂房卡上有一張信用卡,」她說。「房錢就刷這張卡嗎?」
「是的。」他說。
「你有仲介經紀人了嗎?我可以推薦幾位不錯的喔。」
「什麼?」
她看著他。「我以為你是來這裡看房子或地皮的。你不需要私下找,住在這裡的半數客人都想買房子退休養老呢。相信我,不是每個仲介經紀人都值得信賴。有些人壞得很,根本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或退休警察。我告訴你啊,退休警察他們見多了。」
「我沒有興趣在這裡養老。」維亞托羅有些在替自己辯護地說。
「嗯—」她顯然不太相信。「神秘先生,你果然很神秘哦。」
「從沒人那樣說過。」
「我看你人挺不錯的,不然我給你打個折扣怎麼樣?」她幾乎是悄聲地說。「不用一般客房價了,我給你AAA會員優惠價,每晚少付二十美金。」
他想拒絕,但六個晚上,每晚都少二十美金是很有幫助。「謝謝妳。」他說。
「小事一樁啦,維拉托羅先生。」
她唸的是維「拉」托羅。

維亞托羅的房間位於雙層樓的下層,房間裡的他拉開窗簾往外望。旅館本身雖然老舊寒酸,窗外的景色卻很壯觀。落地窗外的草坪直達海灘,半個碼頭都停滿了小艇。如桌面般平靜的湖水一路鋪展到對岸的山,山上覆蓋著白雪,午後的陰雲消散開來,一束束陽光在地平線上排開。這副景象真該有個管絃樂隊演奏搭配才是。
他伸手進口袋拿出手機,然後開機。他忘了在飛機降落後要開手機查訊息了,也許他太太有什麼消息—他這麼希望著。
手機沒有訊號。他甚至沒想過會有這個可能。他把手機丟到五斗櫃上。
轉過身,他打量著房間。房間很普通,一架電視、兩張雙人床,上面鋪著破舊的床罩,書桌上有具電話,旁邊有本比平裝口袋書大不了多少的電話簿。牆上印有駝鹿、鹿和鵝的圖樣,都褪了色。
坐在過軟的床上,他打開公事包,把有他太太和女兒的對開相框放在床頭櫃上,接著再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裝的資料夾,放在枕頭邊。資料夾厚兩吋,邊緣都磨損了,標籤頁上一個個都是他的指印。標籤上的字跡被摸得模糊了,但他還記得八年前的自己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地寫下:

聖塔阿尼塔賽馬場
案件編號:九○八一三A

就是這個案子把他帶回庫特內灣的。這就是那件沒辦完的事。就是這件事使他的婚姻、家庭和在警局的最後那幾年裡揹上了沉重的壓力。這個夾子裡含有籠罩著他的烏雲,遮擋住陽光,不讓他好好退休並展開新生活。
維亞托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著湖泊和湖盡頭的山。這個世界和他今早離開的那個多麼不同啊,他無法想像自己能夠融入或想要融入。他真希望自己還有警徽和槍。

 
 
 
電影版即將上映,到底由誰來飾演故事中重要角色傑斯•羅林呢?
以下硬底子老牌演員,誰能勝出……?

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
哈理遜˙福特(Harrison Ford)
山姆˙艾略特(Sam Elliott)
金˙哈克曼(Gene Hackman)
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
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

詳見作者C.J.巴克斯BLOG http://www.cjbox.net/blog你的一票,決定電影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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