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他」逃獄殺警的那一刻起,平靜三百年的小島冤死之靈再度甦醒,一場如同宿命輪迴的復仇與贖罪之旅,在腥風血雨中展開……

三百年前,遠在大西洋岸之外的「避難島」遭一群殺手血洗,難以安息的亡靈沈潛在島嶼深處,時而群出懲凶,島上異象橫生。血腥的過往逐漸遭人忘卻之際,小島也改名為與恐怖遭遇無關的「荷蘭島」。

三百年後,二十一世紀的現今,「荷蘭島」依然猶如法外之地,島上唯一駐警,是擁有「憂鬱的喬」封號的孤獨巨人。某日,身世神祕的女子「瑪莉安」帶著稚兒來到島上,並與巨人結為知己,而百年來小島的平靜也因此畫上句點。「他」逃獄成功,伙同一群窮凶惡極的幫眾一路殺伐而來,瑪莉安的親人、朋友、擋路者,無一倖免。

「他」沒有正確名姓,「他」殺人不眨眼,「他」毫不手軟的殺戮,喚醒了島上沈睡數百年的仇恨與恐懼。

「他」,是誰也不敢呼喊的魔鬼!

本書將由「不死咒怨」的編劇改拍為電影「避難島」。

哈蘭.科本/麥可.康納利★五顆星推薦

「我們不可能不受長久已存的正邪交戰力量所吸引。」——《愛爾蘭監察報》
「約翰.康納利的小說黑暗,甚至淒冷;筆下的人物齷齪卑鄙、冷血暴力、但個個都付出慘痛代價。他以憐憫慈悲的筆觸勾勒這些人物,此舉在驚悚小說類型實為罕見。」——《星期天商業郵報》
「約翰.康納利實為驚悚小說大師,而這本《魔鬼的名字》更讓他非凡的文壇成就再次提升。」——《愛爾蘭世界報》
「約翰.康納利扎實嚴謹的資料考據,使他得以栩栩如生地描繪出過去與當下所衝撞出的災難悲劇,以及隨之而起的報應懲罰。」——《水石圖書季刊》
「約翰.康納利的作品如奇葩異卉,本本既具文學價值,又精采絕倫到令人愛不釋手。」——《每日郵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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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氣呵成的閱讀體驗……約翰.康納利的野心、專業、鋪陳的風格、考實的研究,讓人無可挑剔。」—— 推理雜誌《Sherlock》

序幕

這是夢。
這不是夢。
這是夢,這曾經是夢。

他腳下有沙,身後的獨木舟也拖上岸,一伙兒十二人全圍在他四周,等他發號施令。他舉手示意前進,白人跟著往森林走入,印第安人則分散衝奔到他們前面探路。其中一個原住民回頭望了莫洛克一眼,他臉上坑坑疤疤,一隻耳朵削了去,是他族人下的手。
瓦巴納基族。這人是個瓦巴納基族傭兵,遭自家人放逐。他穿著內裡襯毛的動物皮衣,好應付嚴寒的冬季。
「嘆陀!」原住民低喚惡神之名。惡劣的氣候、翻船溺斃的意外,或許連他在此與厭惡的白人為伍,都要歸咎到這惡神的作為。其他人不知道他的印第安原名,便以「烏鴉」喚之。據說他曾是部落的大人物,是酋長之子,享有副酋長特權,若不是遭族人放逐,或許已登上酋長寶座。莫洛克沒有回應,「烏鴉」跟著探路伙伴進入森林,不發一語。
稍後從夢中醒來,莫洛克再次納悶自己怎麼知道這些事。這幾個月來,夢出現得愈漸頻繁,細節也愈來愈清楚。他知道自己不信任那三個印第安人:除了兩個瓦巴納基人之外,另有一個來自安妮堡的密克瑪克人,項上人頭掛有重金懸賞。這三名惡徒為他效力,以換取酒、武器、女色,眼下對他有用,但與他們為伍仍讓他不安。這些人遭族人唾棄,也明白此刻效力的主子將唾棄他們。
在夢中,莫洛克決定一等任務結束就除掉他們。
前方樹叢傳出扭打聲,沒多久,密克瑪克人出現,抓著一個看來不到十五歲的孩子。男孩極力想從俘虜者的手中掙脫,雙腳在空中無力掙踢,叫喊聲讓印第安人的大手緊緊壓遏住。一個瓦巴納基人隨後出現,拿著男孩的毛瑟槍。男孩還來不及開槍警告村人,就給逮個正著。
莫洛克走上前,男孩認出眼前這張臉,雙腳不再掙踢,搖搖頭,似乎想說些什麼。印第安人不再摀住男孩的嘴,光押把匕首在他脖子,警告他別亂叫。唇舌自由了,男孩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沒什麼好說的,說什麼都是徒勞,只有吐出的氣息在這冷冽夜晚化為縷縷白煙,彷彿精氣神逐漸飄離身軀,靈魂正要逃離即將受苦的肉體。
莫洛克走近,緊掐男孩的臉龐。
「羅伯小約翰,是他們派你來監視我嗎?」
羅伯小約翰沒回答。莫洛克掌心感覺到男孩的顫抖。他訝異這麼久以來,村民仍警戒不懈,畢竟他被迫離開島嶼已經好幾個月了。
莫洛克乍覺,村人必定極度懼怕他。
「他們一定以為自己很安全,才只留個孩子監視通往避難島的東側路徑吧。」他鬆開緊掐著男孩的手,手指輕輕撫觸男孩臉龐。
「你真勇敢啊,羅伯。」
莫洛克起身向印第安人點頭示意。密克瑪克人抽出刀子,抓住男孩頭髮使之後仰,銳利刀身俐落畫過男孩頸子。莫洛克後退數步,避開動脈濺灑的血,雙眼盯著男孩,看男孩的生命一點一滴流逝。夢中,男孩臨死的表現讓莫洛克萬分受挫:離開人世前那數秒鐘應該驚恐至極,孩子眼中竟然毫無畏懼。莫洛克從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承諾,一個沒說出口也尚未實踐的承諾。
密克瑪克人扛著死去的男孩走上礁石,將屍身拋入大海。男孩軀體轉眼消失無蹤。
莫洛克下令:「繼續前進。」眾人往森林走去,小心翼翼避開殘枝落葉,以免踩出聲音驚動獵犬。嚴寒酷冬,大雪正落,勁風將冰雪吹擊到他們臉上。莫洛克對此地瞭若指掌,就算無人指引探路也知道方向。
就在前方,擔任斥候的密克瑪克人舉手示意眾人停下腳步;另外兩個印第安人不見蹤影。莫洛克躡足走到斥候身邊,斥候指指前方,莫洛克一時沒瞧見什麼,稍後看到遠方有個發亮的紅點:是哨兵長長吸了一口菸草,剎那點亮火苗。一個黑影出現在哨兵身後,隨著刀子刺下,哨兵身體頂著刀柄屈成弧形慢慢倒下。菸管掉落地面,紅色菸燼灑落塵土,剛落的新雪澆熄菸燼,發出嘶嘶聲。
猛然吠聲四起,拓墾者養的一頭野獸,說是獵犬卻更像狼匹,從樹叢中狂奔而出,近逼莫洛克左側那人。那獸躍起的同時,傳來一聲槍響,獸身在半空扭曲掙扎,後腿猛踢,垂死哀號,重重摔落石地而亡。人群從掩護的樹林後頭拔腿奔出,湧出一陣喧嚷,女人尖喊,孩童哭叫。莫洛克舉起槍把,瞄準出現在小屋門前的身影,屋內漸熄的餘火將那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成為輕易到手的獵物。是艾登.史丹利,如同他崇敬的救世主,他也是個漁夫。莫洛克毫不手軟,扣下扳機,艾登.史丹利隱沒在一陣槍火白煙中。待火滅煙散,莫洛克看到他倒在敞開的屋門前,雙腿抽搐不停,直到最後一動也不動。手下那群人亮出刀刃短斧衝出去,打算與拓墾者近身肉搏,但這出其不意的突襲讓這些百姓措手不及,幾乎不戰而潰。他們以為避居偏僻小島就可高枕無憂,盡叫個昏睏的人守衛,派個男孩站在礁石上監視,沒料到連亮出武器的機會也沒有就受到激烈突襲。拓墾者人數是突襲者的三倍,但於事無補,只能任人宰割。沒多久,莫洛克的手下從倖存的女人與女孩間挑選對象,但她們終將難逃一死。莫洛克看到巴倫追逐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女孩有一頭漂亮金髮,穿著寬鬆象牙色睡袍,她一舉手,衣褶翩然垂擺恍若蝶翅。莫洛克認識那小女孩,眼睜睜看著巴倫抓起女孩頭髮,將人一把拉近。
即使在夢中,莫洛克也沒想出面阻止。
有個女人朝森林裡逃,他跟著女人的腳步聲一路追去,直到石頭樹根磨痛她沒穿鞋的裸足,撕裂她腳上皮膚,阻礙她奔逃的腳步。莫洛克繞小徑超前,企圖擋住女人去路,女人還不知情地回頭頻望追兵。他從掩護處跳出,蒼白月光從樹枝縫隙灑落而下,將他身影映照在女人五官上。
一看見他,女人的恐懼驟升,但他也看見女人心中的憤怒及怨恨。
「是你。是你把那些人帶來這裡。」
莫洛克右手猛然揮出,擦掠女人臉龐,將女人撂倒在地。女人掙扎爬起,嘴邊滲出血水。莫洛克跨坐她身上,將她的睡袍撩至大腿根,掀到腹部。她死命猛捶莫洛克,莫洛克不為所動,將腰際短槍扔到一旁,左手將她雙手壓制過頂,右手匆亂解開自己腰帶。刀子落出鞘袋,她聽見刀身刷過皮鞘的聲音。
莫洛克輕聲說:「我告訴過你我會回來的。我說了,我會回來。」
他傾身貼近女人,嘴幾乎碰觸她的雙唇。
「認出我了吧,愛妻。」
月光映照下,刀刃閃閃發亮。在夢中,莫洛克辦起事來。

  ***

望向窗外,雪曼.洛克伍看見星空下出現巨大影子。是個人影,比洛克伍高上十八吋,更強壯但也更悲傷。洛克伍不是荷蘭島當地人,他在波特蘭南邊的畢德佛市出生,也在那裡長大、成家,與妻子及兩個孩子同住。希薇和男友韋恩的死讓他震驚又痛苦,但這種心痛怎樣也比不上窗外那個看著他倆長大的巨人。雪曼不是這個緊密聚落的一分子,他是外來客,永遠是個外人。
其實這巨人也是個外人。他的龐大身軀,他的笨拙舉止,他記憶中承受的諸多耳語奚落,都讓他成為孤單的外人。他在這裡出生,也將在這裡死去,卻永遠無法真正相信自己屬於這裡。雪曼決定與巨人站在同一陣線,不過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
巨人頭微抬,彷彿仍聽見波特蘭消防局船隻離港的聲音,那艘船將希薇和韋恩的遺體運回本土解剖。兩天後,島民將聚集在主墓園,看兩人的棺柩靜靜放入墓穴,相依入葬。先前已在島上的小浸信會教堂外頭舉行聯合喪禮。冬天留在島上的人、從本土而來的媒體和親友,共約五百人在此聚集,從教堂走到墓園。葬禮完後,眾人將聚在美國退伍軍人服務中心享用咖啡和三明治,而某些人或許需要更強烈的東西,譬如酒。
巨人也在送葬行列中。他和這些島民一同悲傷哀悼,並且思索。
思索女孩告訴他的最後幾句話。想到這幾句話,不知何故,恐懼竟油然而生。
關於死人的事。

它們是死人,但它們有燈。
為什麼死人需要燈?

但此刻的島嶼還是一片寧靜。這是地圖上的荷蘭島,離波特蘭半小時渡輪航程的橢圓形小島,是凱斯科灣群島當中最外緣的島嶼。對那些不想繼續待在本土或負擔不起本土生活、近期才受小島吸引初來落腳的新居民來說,這裡是荷蘭島。對那些來此報導葬禮新聞的記者來說,這裡是荷蘭島。對那些決定島嶼未來的立法者來說,這裡是荷蘭島。對那些炒高房地產價格的不動產銷售員來說,這裡是荷蘭島。對那些每年夏天來海邊玩個一天、一週或一個月,從未了解島嶼真正面目的觀光客來說,這裡是荷蘭島。
但還有人仍以舊名稱呼這島嶼,這舊名是第一代拓墾者、也就是莫洛克夢中那些遭屠殺的人所命的名。他們稱這裡為「避難島」。對賴瑞、山姆、老亞契和某些人來說,這裡仍是避難島。通常只有這些老島民相聚時才會稱此舊名,他們會帶著一種崇敬,或許摻雜恐懼地如此稱之。
對巨人來說,這裡也叫避難島。他父親曾告訴他這裡的歷史,正如父親的父親也對父親這樣說過,一代一代往回追溯,代代傳承這裡的歷史,遠至不可考的那一代。很少外人知道,但巨人的確擁有整座島嶼。當年沒人想買這座島;州政府有機會購買這座位於凱斯科灣的島嶼,但最後拒絕了,於是由他的家族買下。這座島嶼之所以不受破壞,遺跡之所以能完整保存,記憶妥善珍藏,全賴巨人家族的管理。巨人了解這島嶼的特別,所以他繼續以避難島稱之,就像那些體認到自己對這地方負有職責的當地人一樣。

 

第一章

巨人屈膝,看海鷗的鳥喙一開一闔,鳥頸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從海鷗有視力的那隻獨眼中,巨人看見自己的歪扭倒影:蹙縮的眉、隆起的大鼻、一張小嘴消沒在下頦皺折裡。他的倒影飄懸在鳥兒黑暗的眼瞳裡,一輪蒼月懸在無星的夜空中。他與海鷗的痛苦合而為一。一片櫸木葉飄落,隨風輕觸草梢迴旋翻滾,飛掠草地之際幾乎撞上海鷗羽毛。海鷗陷於苦痛中,絲毫不察這片落葉。巨人手掌在鳥兒頭上徘徊,死亡與慈悲的承諾全在他掌握之間。
「鳥兒怎麼了?」男孩問。他剛滿六歲,住在島嶼不過一年,出生以來還沒見過垂死的生物,直到此刻。
「脖子斷了。」巨人說。
「你能幫牠嗎?能讓牠舒服些嗎?」
「沒辦法。」巨人回答。他很納悶這隻鳥怎會折斷了頸子躺在草地中間,記得稍早前看到牠雖然虛弱,仍能張著鳥喙,吐出舌頭輕啄野草。應該是遭什麼動物或其他鳥類攻擊吧?可是又不見傷痕。巨人環顧四周,沒看到其他生物蹤跡。沒有海鷗滑翔、也沒有椋鳥或山雀,只有這隻垂死的海鷗,孤單單躺在這裡。
男孩屈膝在鳥兒旁,伸出一根手指想戳牠,來不及碰著就給巨人的巨掌一把攔下。
「別這樣。」巨人說。
男孩望著巨人。巨人回望男孩,心想這孩子怎麼沒露半點憐憫之情,只有滿臉好奇。若說沒憐憫,其實也一頭霧水,還太小不懂生死事吧,但也正因如此,才惹得巨人疼愛。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不能摸?」
「因為牠現在很痛苦,碰觸會讓牠更不舒服。」
男孩思索巨人的話。
「你能讓牠的痛苦消失嗎?」
「可以。」巨人回答。
「那就做啊。」
巨人左手像扇殼覆在海鷗身上,右手拇指和食指從下方捏著海鷗頸部兩側。
「你最好轉過頭別看。」他告訴男孩。
男孩搖搖頭,目不轉睛盯著巨人的手,盯著巨掌覆蓋那柔軟溫暖的軀體。
「我不得不這麼做。」巨人伸出拇指及食指,以合諧的動作既扭又拉地掐住鳥頸,猛擰一百八十度,徹底終結海鷗的痛苦。
瞬間,男孩嚎啕大哭。
「你把鳥兒怎麼了?你把鳥兒怎麼了?」
巨人站起來,看似要捏緊男孩的肩膀,但最後決定與男孩保持距離,就怕無法拿捏自己的掌力。
「我幫牠解脫。」巨人明白自己犯了大錯,不該在小男孩面前幫鳥安樂死,讓孩子目睹殘酷的過程。缺乏與幼童相處的經驗,他實在不知該怎麼做。「沒有別的辦法,一定得這樣。」
「才不,你殺死了海鷗,你殺了牠!」
巨人手往後一縮。
「沒錯,我是殺了牠,但這是因為牠很痛苦,牠不可能活了。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好讓牠不再受苦。」
男孩不等巨人把話說完就飛奔進屋找母親,沿路任淚水飄散風中,獨留巨人佇立在修整勻稱的草坪上。他溫柔地以右手捧著海鷗屍體,帶到樹下,在石頭旁挖了個小洞,輕輕放入鳥屍,在可憐的小東西上覆蓋泥土落葉,最後在小土墩上放塊石頭。一起身,看見男孩的母親跨過草皮趨前而來,男孩緊依在母親身後。
「我不知道你來了。」婦人努力擠出一抹微笑,掩飾兒子傷心引起的尷尬和憂慮。
「我正好經過,心想該來向你們打個招呼。我看見丹尼蹲在草地上,過來看看怎麼回事,看見有隻海鷗快死了,我……」
男孩插嘴。
「你把海鷗怎麼了?」
男孩臉上還掛著兩行淚,骯髒的手指擦抹淚水。
巨人低頭望著男孩,「我埋了牠。就在那裡,上面放了一塊石頭做記號。」
男孩鬆開母親緊握的手,走向大樹,眼神帶著猜疑,彷彿認定巨人為了某種陰謀而將海鷗偷偷藏到別處。男孩走到海鷗安息地,望著眼前土墩上的石頭,兩手癱垂身側,右腳尖踢踢土墩,希望能踢出根羽毛好證明海鷗的確埋葬於此。果然露出一截泥土染黑的羽毛,活像棄置髒汙的新娘白紗。至於鳥屍,由巨人深埋地底,男孩沒見到殘跡。
「救不活嗎?」男孩的母親問。
「不可能。頸子斷了。」
婦人望向男孩,看著孩子的舉動,「丹尼,回來,別待在那裡。」
男孩走向母親,仍拒絕與巨人四目交接。婦人摟著男孩的肩,將他拉近身邊,說:「丹尼,誰都沒法子的,鳥兒受傷了,很嚴重,喬叔叔只能這樣做。」然後悄聲對巨人說:「我希望他沒見到那一刻,你應該是等他離開才動手吧?」
巨人因愧疚而羞紅了臉。「對不起。」
婦人無奈笑笑,試圖安慰這一大一小兩個男孩,心想:如此高大強壯的巨人,竟然因為小男孩的悲傷和對她的愧疚而顯得手足無措、渺小卑微。想到巨人保護她時,她竟然也保護著巨人,剎時覺得頗感動。這麼久,他花了這麼久才……
「他還小,總有一天會明白這些事。」為了讓巨人寬心,她這麼說。
「是啊,我想他會吧。」巨人回答。
巨人苦笑了一下,短短幾秒露出齒間的大縫隙。意識到自己不雅的儀態,又趕緊打住笑容。為讓自己視線與男孩眼睛平齊,巨人蹲下說話。
「再見了,丹尼。」
男孩視線仍朝望海鷗墳墓,沒有回應。
巨人轉向婦人。「那我先走了。對了,還是一起吃晚餐嗎?」
「當然,邦妮晚上會過來照顧丹尼。」
巨人欣喜地差點又咧嘴而笑。
巨人準備離去時,婦人催促男孩:「丹尼,向杜畢警官說再見呀。來,跟喬叔叔道別。」
男孩頭一撇,整張臉埋進母親裙褶裡。
「我不要你跟他出去,也不要邦妮陪我。」
「噓……」母親只能這樣回應。
巨人喬.杜畢大步邁向自己的警車「探險者」,指甲裡還有泥土汙跡,手掌心殘存鳥兒的體溫。若有陌生人此時見到他,一定會給他臉上的陰鬱神情嚇得退避三舍;對島民來說,巨人警察的招牌表情他們再也熟悉不過,就像這島嶼海波碎成細浪的聲音、岸邊發現的死魚,司空見慣。
「憂鬱的喬」這外號,的確其來有自。

***

喬.杜畢一出生就是個巨嬰。母親常開玩笑,若他是個女孩,或許還能把媽媽出生來呢。由於難產,不得不剖腹將喬接生出來,也因此令母親艾洛絲日後無法懷更多孩子。她年近四十才生下喬,夫妻倆有這個獨子就心滿意足。
男孩逐漸長大,有段時間夫妻還真怕他患了什麼俗稱巨人症的肢端肥大症,會讓他壽命折半、甚至只能活到常人的四分之一,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布魯德老醫生(當年他還不老)安排這家人去找專家。專家做了一連串檢查後向夫妻倆保證,孩子不是肢端肥大症患者。然而,沒錯,這孩子碩大的體型會讓他日後有些健康問題,易有心血管疾病、關節炎、呼吸系統的毛病。等孩子大些,建議考慮以藥物治療,不過眼下只要密切觀察即可。
喬愈長愈大,在小學和國中校園裡總是「鶴立雞群」,學校桌椅太小,他坐起來很不舒服。處在同學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彷彿巨樹種子落在錯誤地帶,被迫在赤楊及冬青樹間生存茁壯。別人不經意的一瞥,也難掩對其突兀怪異外表的訝異。
較長的孩子捉弄他,視他為低能怪胎。他想反擊,卻難抵對方人多勢眾和狡猾的詭計。就連在運動場上也無法活動自如。碩大的體型的確讓人難以輕忽,笨拙的反應和技術卻讓他備受輕辱。他沒有得以運用在競賽中的力氣,也缺乏身體該有的直覺。巨大體型反而成了足球場上的負擔,在摔角場內成了易受攻擊的目標。他似乎注定一輩子就在跌倒與爬起中掙扎。
到了十八歲,喬身高超過兩百一十五公分,體重達一百五十公斤。從各方面來說,他的體型都是一種負擔。笨重的外表讓同儕譏笑他愚蠢,其實他很聰明,卻不想努力證明別人錯了,反而讓自己表現得符合別人的看法。他果真成了怪胎,一個來自島嶼的怪胎:在島嶼上出生長大這項事實就注定他是怪胎;對本土波特蘭的孩子來說,島上來的孩子都是怪胎,即使體型正常的孩子也是,遑論怪異的喬.杜畢。他愈來愈自閉,終於捱到高中畢業,找了份工作,替營造公司老板柯維.杰弗開車。直到父親快退休,他才決定加入波特蘭警察局。不過,碩大體型也成了阻礙,警局考慮到其家族對警界的貢獻才決定錄取他。當警察的父親退休後,喬似乎理所當然地接下父親的職位,成為駐島警察,藉著本土輪調來島上的警察協助,維護島上治安。

喬回頭望著瑪莉安家。丹尼進屋去了,瑪莉安還站在門前階梯上凝視暗沈海水,綴湧其上的點點白色浪沫宛如暴雨天空中微露的幾許陽光。數不清多少次見到她這般模樣。起初以為她是望海出神了,就像那些來自遠方的外人初來島嶼時還不熟悉海浪的節奏,總會偶爾恍神地望著海。但有幾次,喬無意中被她望海時擔憂甚至恐懼的神情嚇到,那種表情絲毫沒有沈醉觀海的祥和感。她是不是有摯愛的人淪為波臣,才會像個丈夫命喪大海的寡妻,不願意離開丈夫墓前,不忍割捨對丈夫的愛意,癡癡凝望大海?就在這時,瑪莉安似乎意識到有人盯著她瞧而倏然轉身,見到巨人,她舉手道別,跟著兒子進屋。

回鎮上途中,喬停留在一座舊瞭望臺旁。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凱斯科灣每座島嶼都蓋了瞭望臺,這是其中一座。後來,公營事業單位將某些瞭望臺移做倉儲設備或放置器具,這座瞭望臺卻始終保留原貌。瞭望臺的門敞開,鎖門的鐵鍊盤繞成圈擱在最上層階梯。島上孩子看見這座瞭望臺,就像螞蟻見到蜜糖一樣,情不自禁受到吸引。這裡不僅遮風擋雨,偏僻位置還能讓他們盡情酗酒、吸毒,甚至經常兩惡並行。喬肯定島上一些未婚懷孕的種就是在瞭望臺的陰暗角落播下的。
他停妥警車,從座位底下拿出「美格光牌」手電筒,穿越草皮,邁向瞭望臺階梯。這座不到三層樓高的瞭望臺鄰近海岸,瞭望的功能顯然因四周冒出的高樹而大打折扣。看到枝椏自樹梢硬生生折斷的裂口,喬十分納悶。
他在階梯底端停步,專心聆聽。瞭望臺似乎沒傳出任何聲音,但他心中隱隱不安。或許這已成了他的自然反應。這幾週在島上巡邏,不知為何總覺得心神不寧,可是他以島嶼為家長達四十年了呀。這陣子島嶼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他對雪曼.洛克伍警員這麼說,對方卻嗤之以鼻。
「喬,你肯定在島上待太久了,偶爾該休息休息,回文明社會度個假,免得疑東疑西。」
洛克伍說得沒錯,或許喬應該遠離小島一陣子,不過他對喬心中隱現的不安卻是錯誤判斷。郵局局長賴瑞.安玫齡也對喬說過,荷蘭島似乎瀰漫不祥之兆——說到此事,他們多半以舊名「避難島」稱之。
各種事件層出不窮:中央瞭望臺不斷有人破門闖入,喬即使以最堅硬的鎖鏈也擋不住入侵者的破壞。此外,通往瞭望臺遺址的小徑,雜草竟反常地蕪亂蔓生。通常在這種一月寒冬,應該只見處處結冰的黯黑氣氛,不該長出植物,更不該有人出現在這塊過往的屠殺地。喬看著蔓生雜草,心想春天一來,肯定得費一番工工夫才能重現小徑面貌。
除了瞭望臺這邊的怪異景象,還有一週前的車禍。那場意外造成韋恩.凱第當場死亡,同車的希薇.勞特也傷重不治。這樁意外讓喬非常憂煩。他跟在洛克伍身後,聽見女孩臨終前說出那幾句關於燈光和死人的遺言,不由得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有時候,墳墓就是不夠深,埋不住死掉的惡人。

 

約翰•康納利《魔鬼的名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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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康納利小說原聲帶

Into The Dark

Voices From The Dark

1. When in Rome by Nickel Creek  
2. Roscoe by Midlake  
3. Murderer by LOW  
4. The Ghost of The Girl in The Well by Willard Grant Conspiracy  
5. HYMN by The Czars  
6. Collecting Shields by Efterklang 試聽
7. The Lost You by Hood  
8. The Good Hand by Wovenhand  
9. Time is For Leaving by Starless & Bible Black  
10. Thirsty by The National 試聽
11. Come Undone by The Delgados  
12. Still Waters by Jim White  
13. John Wayne Gacy JR. by Sufjan Stevens 試聽
14. Dead King by Espers  
15. Weaving Song by Phelan Sheppard  
1. Good Morning by Lullaby for the Working Class 試聽
2. Summer Dress by Red House Painters 試聽
3. Hollow by Hem  
4. Crawl Away by Lambchop  
5. Ne T’en Fuis Pas by Kate Bush 試聽
6. Cattle and Cane by The Go-Betweens  
7. Bordertown by The Walkabouts  
8. Ponce de Leon Blues by Beachwood Sparks  
9. Twist the Knife by Neko Case  
10. Where Are You Now?  
11. November 4AM by Pinetop Seven  
12. Blinder by The Hour by The Triffids  
13. Rock of The Lake by Radar Brothers  
14. Happiness by The Blue Nile  
魔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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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大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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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層層的黑暗考驗,
我們學會了智慧、寬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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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童話、驚悚、成長故事、恐怖元素、寓言體例, 一部陰森美麗的成人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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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

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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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於愛爾蘭都柏林市,經歷豐富,當過記者、酒保、服務生、倫敦哈洛德百貨公司的雜工、地方公務員等等。於愛爾蘭三一學院就讀英文系、都柏林市立大學主修新聞學,之後五年在愛爾蘭時報(The Irish Times)擔任自由記者。
一九九九年,康納利以《奪命旅人》出道。此書以追查殺死妻女真凶的退休警探派克為主角,令康納利成為夏姆斯獎(Shamus Award)首位非美籍得獎者,奠定其「愛爾蘭驚悚大師」的地位。
二OO三年,以《蒼白冥途》獲得英國最佳犯罪小說獎Barry Award。康納利才華洋溢,左手寫驚悚,右手跨領域、跨類型書寫。
二OO六年出版的首部獨立作《失物之書》,內容融合童話、驚悚、成長故事、恐怖元素、寓言體例,可說是一部陰森美麗的成人童話,也為康納利的寫作生涯開啟了全新篇章。另一獨立作《魔鬼的名字》則為康納利贏得「史蒂芬.金接班人」之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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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johnconnollybooks.com